【 千年‧千國 】 三






在關羽軍趕往北海的途中,她逐漸康復


也許是軍醫養生有方,或者是動物自我痊癒的能力強大,陳寧不用再整日躺在褟上要人抬運,她會幫軍醫們做些雜務、磨藥方等等,軍隊日間移動時大多是軍醫看護著她。

畢竟是關二爺救回來的,沒人敢怠慢半分──尤其又是個女的。





關羽鮮少再到醫帳內探望,她自己也沒主動提起過將軍的事情,只是時候到軍醫們喚她喝藥服帖,她都順從地照做,和最初在床上病瘋了的樣子完全不能並提。





士兵們第一次看見她出現在太陽底下時都嚇了跳。


你要想想,在這片將要去打仗的凝重士兵們眼中,突然出現了名女子在他們中間,感覺想必奇怪,尤其是軍中早聽聞關將軍撿回來的女孩云云…






暴力的野獸就算五個壯兵合力以繩索拖拉也不肯就範,黑玄不停地自鼻孔噴出怒氣,四蹄危險地不斷向用繩拖住牠的兵士們踢躂,牠是頭野獸,自小打娘胎出世後就是頭無人能馴的悍馬,關羽先前吩咐五人來看管牠似乎還嫌太少。



不過從牠回復了的健壯身軀來看,糧草可是吃得很夠。


關羽沒打算去試著馴服這樣一頭野獸,因為懂馬性子的他知道,一匹馬只能有個頭子。






開心地,她在遠遠的地方就看見那熟悉的黑影子,她噘起稍稍有了些血色的唇,一聲清麗的哨音劃過天空。

原本踢踏不斷的馬兒停了下來,五名壯漢看著牠漂亮的頭晃了圈、在某點定住後──突然就拔腿馳聘。


當然鬆懈下來的他們沒能再拖住這頭無韁悍獸,各各摔得四腳朝天、七葷八素,只能自認倒楣的摸摸鼻子,趴在地上看那頭野獸乖巧地任她撫摸,還不停地用鼻子去蹭女娃的臉。

在陳寧輕鬆地躍上馬背、雙腳一夾,輕鬆地駕著馬在軍營繞了一大圈時,紮著營的兵們都看呆了──他們大部分只是平常的步兵,精壯馬匹還輪不到他們來照顧,更別說有機會去騎一頭幾十兩銀的坐騎…看著那在日落下奔跑的悍獸,還有無鞍騎乘的那女人,他們心中莫名昇起了種敬佩感。




凡人對猛將的那種敬佩。






兜了好大一圈子後,總算是甘願了似的,黑馬掉頭踏著輕蹄回營,而紮好軍棚、來看熱鬧的兵也散了大半,張羅肚子和補給體力小憩的都走了。




有個人卻來了。




她遠遠就望見那彪悍的身軀,喝了聲,雙腿夾起馬腹,座下牲畜也樂得放步狂奔,一路急馳到那人面前、煞住。

扶住馬頸,陳寧一個掀身滾下馬背,但也許是她身穿的病袍綁住,或是體力不支的突地閃神,原本該劃出漂亮圈子著地的身軀硬生生在空中失了力,眼見她就要這樣狼狽地摔落地面──



那隻強壯的膀臂擒住她的腰桿,讓寧得以保持平衡地站穩落地。





「女人就該安分些,尤其是像妳這年紀的小女孩。」



沒有慰問,關嗤了聲,抽手。

寧向他欠了千身,順手把一頭散亂的長髮全拂到腦後,露出那張女人的臉來。



關羽立即蹙起他那原本就夠緊窒的眉。





這是張和他在帳內、病榻上所見的完全不同的臉,五官、神色──其實該是一樣的,但給他的感覺卻完全是不同個人了。

那雙銳利如劍的眉半邊挑起,以不太禮教的角度斜對著自己,有了血色的唇微噘,似乎不太服氣,她的鼻子和一般中原婦女的嬌小不同,但也不是羌人那樣大得誇張,挺直挺直的,給人驕傲不凡的感覺。

而最吸引關羽注意的,該是那雙黑得不能再黑的眸了,如夜幕如鴉羽末梢,不再因體力虛弱而盲目,現回這女娃正老大不客氣地直盯著他。





是塊武料子。羽暗忖,如果是個男兒的話。





「多謝關大人再次出手相救,寧感激不盡。」




她啟唇、答謝──這回又讓關羽訝異了。



他瞇起丹線眸,納悶眼前這樣一個男兒味的女娃吐出的聲音怎會如此細緻、柔軟,溫溫順順,不是青樓女子那樣矯造呃嗲聲嗲氣,而是讓人聽了,會有種莫名冷靜的平和。



怪了。
關搖首,拋去這種不干戰場的瑣事。





「回醫帳去。」
他昂昂下巴,示意對方照做。
「是傷者就乖乖躺著,女人也不該拋頭露面。」




「只是想見見黑玄罷了,況且我身子已快好了。」




寧瞇起眼,黑中映出的光芒透露出明顯的不滿,關又哼了聲,招手喚來一旁看得心驚膽跳的軍醫,轉身、大步走回軍中。




「既然身子好了就幫軍中做些事…在醫帳內,明日就到北海,別給我在打仗前再說這種話。」




「是、關將軍!」

老軍醫急忙欠身,他拉住陳寧的袖子制止她在開口胡說些什麼,一旁兵將聽見這段對來之後神情也明顯地變得緊張,寧皺了皺她好看的劍眉,她自然發覺這種不愉快氣氛,老軍醫也頻頻喚她回帳,於是,還帶著些不甘願地,她放回黑玄給那五個走霉運的壯漢──他們自然露出了難過的神情──再跟著軍醫回帳。





夜沉下去了,老軍醫端了盆紅蠟踱到榻邊,藉著蠟炬的微光,執起她那隻看似纖細的手,仔仔細細地為她把脈。


幾天的相處下來,也許是照顧之恩,或是年輩相差,軍醫帳中陳寧就屬這老軍醫最熟近,其他小兵大概是看她失控的瘋樣過於可佈而不敢接近。




單手支著下巴,她凝住那張刻著歲月黃砂的面容,火光猛烈地在凹凸起伏上加強了對比,深深鑿鑿,偶有老斑點點,她微皺起眉,鼻中輕輕哼了聲。





「關羽軍最重視的,是紀律。」

老軍醫突然開口,寧斜目,見他仍靜靜地望著自己右手脈搏綠藍。

「妳一個孩子,和關將軍那樣無禮地答話,莫怪他生氣,未動軍法賞板子就是萬幸了。」



「他瞧不起女人呀。」
不平地,寧噘起唇說。
「憑什麼女人就得安分…虧我還以為他是個大將軍呢,沒想他也和其他將領一樣死腦筋。」




「噓,這些話要給聽到,妳會沒命的。」老軍醫斥了聲,「其實誰的想法都一樣,這年頭啊,總是在打仗,拿刀拿槍的是男人,女人是躲在家中守孩子的…」



「誰定的規矩。」寧瞇眼。
「待我身子好了,真要打仗,到北海我第一個殺上陣去。」




「唉唉唉妳這孩子…」老軍醫拍了拍她的頭,有些為難的說。
「其實,能放下刀是幸福的,不用在戰場挣個你死我活,妳這年記得孩子本該要這樣…關大人的用意是好的…」





寧一個猛抬頭,險些打翻了燭盞。




「什麼意思?」她沉聲問,「什麼用意?」



「呃,這…」

老軍醫語塞了,他從軍中的謠聽中大概得知,陳寧本要投靠關羽、而關以為陳是男兒才答應出手相救,他清楚寧該是想留在軍中的,只是將軍早明白表示過要送走她…




嘆了聲息,老軍醫沒輒地搖頭──他也是個軍人,明白軍中不該有女人的身影,尤其是在要打仗的時期。





「妳該清楚,中國人重男輕女,無論打不打仗都一樣,」
他試著和這倔強的女娃解釋。
「到了北海郡後他會為妳找個落腳處,關將軍並不想讓妳這樣的孩子在沙場上打打殺殺…妳要知道,這對妳是最好的呀孩子…」



抽回手,陳寧沒有答腔,只是轉身面向帳幕,背對老軍醫,鬧彆扭似的不說話。




老軍醫聳聳肩,該說的他說了,這年紀的孩子大多不聽話也無可奈何,於是他收了聲,吹熄紅蠟,回他的榻休憩去。







什麼玩笑話。




黑漆中,兩抹黝暗映著微光,她盯著帳幕那粗糙的料子想。



想自作主張地,為她找個落腳處安置?




她不是說了要以命效忠,而他也不是應承了、還要自己活著?


那當初若拋她在黃砂中她也不怪他,誰不欠誰不是?





現今,她還欠他一條命,那叫關羽的竟想扔掉她,只因為她是個拋頭露面的小女孩?




忿忿不平地咬唇,她咪起眼,成了兩條不安分的縫。






關雲長,你想丟開我嘛。



不是說,要讓我拿命來償。






如果就這樣離開關羽軍,她真的不知道,她還有什麼目標或活著的意義。



離了黃家庄,是沒明說的尋死。



沒了父母家戚,又是中原人排斥欺侮的籍貫,她知道自己與那些未讀過書的良家女子不同,不該安分地守著家、守著孩子,天天望著遠方等待仗打完的那天。


而她目前找著的,明白她的人生意義,是效忠那位施捨她機會、留她一命的,神。





她不會這樣輕易地被丟棄。

她是五原人,一匹漂泊流亡的狼。



現在給她找著了個飼主,說什麼她也不甘心這樣被丟棄。






她並不想再次絕望。




哪怕是用多卑鄙的手段,她也不讓讓那喚關羽的,丟了她。







除非償命的那天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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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SIN寧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