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千國 】 四




關羽軍方達北海郡,立刻打了場仗。
這是陳寧聽說的,不過自送入醫帳內的傷兵來看也是。
她執起短匕,咬緊纏在傷兵肉上的布條,割出口漂亮切面,比男人纖細許多的手指撕開紗布,快速地完成包紮手續。




「你去外邊躺著吧,下一個。」

她揮了揮手趕走那呻吟哀叫的小兵,招來另個臂上插了枝箭的。
沒待他坐定,她按住他的肩頭,剎那間箭矢抽出肉外、紅點斑斑濺滿一地,哀叫聲未來得及脫口,寧已刮了塊創藥敷在破損的肉臂上。




「喊什麼,死不了的。」

冷漠一句便封了小兵的口,她邊為他繫著紗帶邊說,原本給她殘忍作風給嚇著了的兵們回神,這才發現一個又成。



長痛不如短痛,活著喊疼總比死了冰冷好。




後排接著等待的兵們很快便了解到這位娘兒可不好惹,個個咬緊牙關,乖乖挨著隊等待。






「寧啊,沒想妳也會醫術,這可幫了不少忙呢…呵呵呵。」

應付著傷患同時,老軍醫笑笑地拋了句給在旁執缽磨藥的女孩,寧抬頭,那道眉又不安分地挑起半天高。



「不是醫術,只是自小看慣了打仗,自然懂得些包紮的方法。」



「那藥材呢,妳懂麼?」

抽起扎在軍兵臂上金針,老醫問──這問得別有用心,也許是察覺到她因關羽不願留她而變得低沉的情緒,相處幾天下來多多少少有些情感,他是希望能幫上這孩子什麼忙──就算關將軍可能會因此大發脾氣。

「如果妳略懂藥材…營中缺的是這樣的人手,懂得些許,或者讓妳待久些也無妨…」





不是癡呆的都聽得出老人的用心,她先愣了下,隨即感激地向軍醫欠了欠身。

雖然身為武者,這樣的身分是委屈不堪,但總比被丟得老遠來地好多。




只要能有理由留在軍中,她就不該有什麼怨言。







「對了,關將軍傳令要醫營到本部劉備軍去領取分配物資。」



將最後一名傷卒創口處理完畢,老軍醫伸了伸四肢,清脆的喀哩喀哩聲從他全身上下傳了出來──善後是累人的,疼的不只是兵卒的口子,醫者的身心也在血肉模糊中受著煎熬。



雖然久了就能習慣。





「劉備軍?」

陳寧問,其他軍醫聞言,全露出了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和關將軍這支兵有什麼關係?」



「呃………老天,妳是當真的不明白?」

老軍醫不禁拭了拭額上滿佈的冷汗,他的面色刷地瞬間白去大半。



「當今天下,多方英雄諸侯起軍,妳若未曾聽聞劉備大名,又焉能知道關雲長是何等人物?」



「哪知呢,救我的人是關大人,不是那姓劉的。」

又噘起了嘴,陳寧幾乎是理直氣壯地反駁。


「寧要效忠的是關大人,和那姓劉的不相干哪。」





「妳妳妳妳這丫頭…」

老軍醫聽了險些暈過去,他扶正後腦上灰白的纏髮布包,對寧擺了擺手。


「怪不得關將軍留不得妳…妳要知道這些話要給聽到是會被殺頭的!老夫不知妳是為何天真地不明白現今天下大勢,但妳千萬要明白,這姓劉名備、字玄德的大人物,可是我們的頭呀!」



「頭?」



「是的,妳和老夫現待的是三支兵中其一的大刀隊『關』軍,另外兩支分別是以使矛衝鋒的長槍隊『張』軍、和配雙劍的主力兵『劉』軍──也就是劉、關、張三營。」



「而『劉備』便是咱的大頭子,『張』軍則是由名叫『張飛』的猛將率領──妳真正該知道的是,這劉關張三人,是在桃園結拜天地的兄弟!」





「兄弟…?」

陳寧重複了次,由她的表情可以判斷,她大概懂了這層複雜關係。




「是的,兄弟!」
強調性地重複,老軍醫接過旁人遞來的茶水,語重心長地盯著寧說。

「現下妳可明白了吧,這三人是現今天下群英中的豪傑猛將,這次劉平原相大人也是以義借兵、出兵援助北海,曹操暴虐無仁,以『孝』為屠殺之由攻向徐州,劉備大人便是不忍坐視才應承下來…」





「所以說寧依舊隸屬關大人不就得了。」

聳聳肩,陳寧打斷老軍醫的話直接做出個讓全場暈厥的結論。


「誰奉孝殺戮誰仗義出兵…那與咱無關,不過是一頭點火一邊挑水罷了…關大人討哪城便殺是了。」




「妳妳妳妳這丫頭……」

老軍醫哭笑不得的斥道,他險些給茶水噎得半死。


「罷了罷了,這的確也說得有道理,咱只為混口飯吃、誰都想活得久些…說到底也不過爾爾。但這話可千萬別給外頭聽見,否則真會給捉去殺頭的──別再辯啦,老夫沒那個能耐和妳鬥…丫頭。」




舉起手制止陳寧欲再開口的企圖,老軍醫站起身,招手喚來幾個壯兵,也將寧一道喚了過來。

「現會兒,老夫帶你們去城內本部領取藥材,否則再來幾個傷兵咱也沒法度了…」



他拿出張紙捲,上頭應是一排排寫得密麻的藥方數量──老軍醫瞪了寧一眼。

「待會兒進城,可千萬別再亂說嘴,三軍各有三軍規矩…我們只管拿了東西走便是,懂麼?」


刻意三申五令的重複叮嚀,看來老軍醫真的對陳寧頭痛極了──大夥兒完全明白,方才陳寧那席話真嚇壞了他們,竟敢如此無理地直呼「那姓劉的」?
老天有眼,若真遭了殃也千萬別拖他們當墊背的。




忐忑不安地,一夥「關」軍的醫者們還是離帳啟程去了。





只希望別出些什麼亂子才好。









北海城‧府內



一番執淚謝救的禮數之後,就該是誠意的酒席款待──對方從沙場殺陣回營的將領們無非是最大的犒賞。

談回戰事後也該換個樂子輕鬆,飯該吃得愉快酒要痛快。





「聽說,二爺最近有了個女人麼?」




一鳴驚天、開口便叫全場為之驚駭,關羽一眼刺去,不偏不倚地直中席中座最上位者──劉備。

早知便不留著了。他暗想。
沒有答覆自家大哥的問話,逕自斟滿一盞、仰頭盡空。



好酒,可惜心情是壞的。


雖說上午方達北海,三路援軍殺得圍城敵抱頭鼠竄,但不知怎地他的心情就是壞。


關羽尤其確定是在劉備說了那話之後更是急轉直下。


亂了,軍規到位階,都給那女娃兒攪亂了。
他是出自惜才之心才放五名大兵為她看馬,那女娃竟在全軍睽目之下,騎著牲畜兜圏找樂子…接著回來時又不聽他命令,還膽敢理直氣壯地同他頂嘴…


想到這關便是莫名火直上。


他好像還能看見那雙率直卻深不可測的黑眸,用著挑釁的眼光睨他。





痊癒了的野獸露出本性麼。




但這樣一頭拗脾氣的野獸不適合留在軍隊中,尤其是他的軍隊,他一點兒也不希望有這樣的傢伙在他旗下,就算武藝怎樣高強。

那種人,關羽想。


也許和那「不是人」的惡獸是同類。





同樣出自五原的惡獸。





「關二爺也老大不小了,大哥,找個女人樂樂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笑笑著,坐在對面席上,三兄弟中排序最小的說道──人說在百萬軍中取敵首領如探囊取物者,便是此眉清目秀、相貌看似斯文的張三爺。




和戰場上判若兩人的隨和外表正笑嘻嘻地找碴。




「聽說那女孩才二八年華呢,沒料到咱家二爺愛這味的…」






啪嚓。





好大的風因青龍劃天引起,吹了張的長髮漫飛。


幾絲黑綹落在地上,成了龍牙下的祭品。







最上位的劉備徐徐飲盡一盞佳釀,對險些給青龍刺死的三弟完全無搭救之意。




這兩個鬥氣看看就好。




拔下深陷在背後柱上的青龍偃月刀,張飛依然帶著笑的將它擲還給物主,他摸摸頸子,不愧是天下猛將的愛刀,刀口還未觸及便因鐮風割開一道小口子。




「哎呀關二爺別發那樣大脾氣,看看你的臉又變那樣醜色。」

劉備淡淡送來一句,順道以目光制止張飛再胡說什麼。



關羽銳眼再狠狠刺了張一番,收起青龍偃月,再斟了一大盞烈酒。





心情極差之時,總是飲酒洩悶。

他雲長雖不是嗜酒好色之徒,但多少英雄不愛酒。





雖然他厭惡自己那飲酒後總會發紅的體質,因為兩兄弟總愛找他的面逗趣。





紅得比猴子屁股還要醜。這是張飛說的。

當然事後他倆打了一場,因為這句譬喻。





對於那通詩懂墨又擅畫的三爺,有時劉關兩人都恨得牙癢癢,因為文人總愛說得你氣絕又找不到理由反駁,武將與文官的差異就在此處。










「這是『關』軍申請的分量…請大人過目。」

劉備營中,老軍醫將紙頭遞給管糧帳的,管糧的看了看,退後一步示意他們進去取糧。

老軍醫帶了三個壯漢進帳,留著兩個和陳寧在外等候。




劉備軍的風氣和關羽軍相差許多。



在關羽軍內,陳寧大多看兵丁佩大刀、執長劍,頭髮也按著關羽的纏髮布包繫在腦後上,打扮大多和關羽差不了多少,但劉備軍各各邀上佩帶兩把薄刃,背後再背把大長刀,頭髮以環圈子紮成一束擱在腦後有如馬尾晃蕩…看來這劉備大概也是如此打扮?



照這樣看來,張飛軍的該到處都是長槍刀戟了。她猜。




不過也許是主力軍的緣故,劉備軍分發的配給裝備明顯地比關羽軍多了些,以往總是在流亡軍中徘徊的她發現很多書卷上才看過的甲冑、重盾。



當然,她又引起了很多注意,過腰長髮無顧忌地隨風飄蕩,未穿甲繫盔、只披了件醫袍的身軀完全失了男人味,許多整裝中的小兵在那抹黑步過時不禁多看了一眼,畢竟這種身影在軍中只有領將者才能享有。



噢,主力軍就是騎兵…陳寧突然雙眼為之一亮──在看見圈馬的圍欄後。





和伙伴招呼了聲,她快步地跑到欄邊,而馬兒們也立刻湊了過來,或許是聞到了熟悉的味兒,牠們原本對負責飼養的兵極不友善,現會可是熱烈的猛蹭猛舔她的臉頰。

沒法子,她出身於牧馬世家,對於馬匹就是有無法言盡的執著,馬兒也認得出她的血。





「哎,怎會這樣…」



飼養的小兵看了幾乎要捶心肝,一個陌路女娃輕易就擄走群馬信任,他多少也養了數月,這幕真會讓他看得很不是滋味。



但馬匹是聰明的,他明白這點,也只識相地不去打擾、放這不知打哪來的女孩盡情撫弄馬匹。





「管馬的,你怎在這偷涼?」


小兵猛然抬頭,看見眼前出現一隊壯兵,領頭發問的正是被派任為此戰前鋒的副將軍,小兵暗吃一驚,心知對方仗恃高階,大約是來耍狠的,連忙欠身賠不是。

那副將軍抬起一邊眼,目光不善地似乎在打些什麼捉弄他的主意──方打完仗,卻沒有給邀請到席上吃酒讓他心情不甚地好,找些樂子是人之常情。





眼角餘光卻發現了個更有趣的目標。





馬兒聚集在欄邊,互相爭著要吃那隻細瘦的手上握著的糧草,有的太心慌還錯將她的長髮咬進嘴裡,粗大的鼻息呼得黑綹飄散,屬於女性溫柔的笑聲輕輕傳來,很是悅耳動聽…


發現副將軍轉移視線,小兵回首,這才驚覺大勢不妙。

副將軍一個拉扯將養馬的小兵丟去角落,他歪嘴笑著,向身後眾人招了招手,便走向那看馬的女孩。





「小姑娘,這兒可是不能隨意進來的。」



陳寧轉頭,看見一批穿甲帶劍的兵將,為首的那名由其高大──應該就是他發聲趕人的。



「噢,那真是抱歉…我只是隨醫官來拿藥,待會就走了。」


微撇嘴,看對方那不太友善的眼神便知是來找碴的,她畢竟在軍中待過,這樣的挑釁是習慣了的。



因為女性的身分總是麻煩。




只是,先前老軍醫吩咐,只管拿了藥便走別惹亂子,她現下隸屬關羽軍,當然盡量不要給上頭的人惹亂子,否則真給關羽逮到了個趕她的理由那不就虧大?

回首,她看見老軍醫也正好出帳,向那批軍官欠了欠身,她轉身便走。





手臂卻給粗魯地拉住。




她冷回眸,迎上那副將軍的嘲笑目光。





「做什麼呢,和女人這樣拉拉扯扯不大好吧,將軍?」


她柔聲勸,眼角餘光瞄見老軍醫望來這方,急忙喚了那幾名漢子過來。



但那副將軍卻沒放開手,只將她用力的拉近了些,並無禮的邊笑著邊拉起她的手將她看了次。






惹人厭的嘖嘖聲。





「那、那個將軍…她是我們的人,請放過這丫頭好嗎?」

趕到的老軍醫急忙開口,並拉過陳寧另隻手想將她要回。

「如果這丫頭闖了什麼禍由我們醫營負責吧,請看在關軍和劉軍的情面上高抬貴手放她一次好麼…」



老軍醫也許是想息事寧人才因此低聲下氣,但這樣做讓她有了很大的歉疚感,她想拉回手,副將軍卻抓得更緊,他的嘴笑開一邊。




擺明就是圖謀不軌。





「我聽說關雲長是個不近女色之人…哪時他的營也需要女人了?」

呵呵的笑了起來,那副將軍用力推開老軍醫,將陳寧給拉到身後說。


「如果是看情面上的話,我們才是幫關羽的忙呢,這女的就留給我們營的吧,不然名聲傳出去可是會糟透了呢…誰料想得到關羽竟容個女人在他的帳下?」




「不、不是的大人,這只是個誤會…請您別這樣大人──」

老軍醫想再試圖阻止副將軍帶人,但那副將軍使了個手勢,他身後那些兵們擁了上來、架開老軍醫和他身後拿藥的幾個壯漢,一番拉扯,裝樂裝糧的麻袋子不知是給薄刃割開還是質地粗糙,混亂之中竟灑了整地。



這惹惱了那副將軍,他架著「戰利品」退後,一手揮向那被推倒在地的關羽軍醫營的兵們,劉軍的兵們立即掄拳就打,壯漢們挨了拳頭不算什麼,他們急忙護主地圍住老軍醫以免老骨頭給打了散,這下子可讓劉備營的樂了,抬起腳便很命地又踹又踢,好戲在發洩似地將沙場上沒用盡的力氣給施了出來。




那副將軍看得盡興,他樂得仰頭大笑,陳寧嗤了聲、拼命想挣開他粗厚的手臂,無奈男女的力氣差異,就算她是個猛將也難以挣脫箝制。




情急下,她咧出一嘴白森森的齒,有如狼牙尖利,朝著沒給盔甲覆蓋的掌心虎口就狠狠咬下。






攻擊便要朝弱點下去,咬的不痛不癢不算什麼,要咬得他哭爹喊娘。





「呀嗄──妳這臭娘們!」

大力甩開架著的女孩,力道之大讓她飛出、撞上營帳,帆布倒了半邊,陳寧困難地掙扎想要爬起,但大片大片的帆布不斷壓下讓她有些暈了視線。


砰,巨大的重量疊在她身上,她悶哼一聲,睜眼、看見那名副將軍憤怒的臉孔,他伸出那隻被咬得鮮血漓淋的手、大力扣住寧的下顎,另隻手直接呼來一掌。





打得她險些暈了過去。





該死…




陳寧努力掙扎想拔開他的手,滑溜溫熱的血液卻沾了她滿面,羶腥味滲入嘴中、舌間,那副將軍咆哮著,一把扯開她身上的醫袍,在老軍醫的哀號聲中,她感到一陣涼自背脊上傳來。







黝闇的黑眼瞇起,成了危險的狼眸。

    全站熱搜

    NISIN寧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