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當時05 By lanlantoyou授權


Orli女友來的時候,他簡直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再也不跟Hobbits們出去胡混,每天拍完戲就乖乖地回去陪她。

於是午餐的時候大家就一起罵他重色輕友。
替他說話的只有Viggo,他在大家快要把Orli罵到桌子底下去的時候,敲敲杯子說:「算了吧你們,這就是朋友比女朋友強的地方。難道你們也想要Orli一天到晚地陪著你們,說些肉麻無比的話,才覺得他夠意思?」

在大家噁心的表情裏,Orli感激地沖Viggo眨眼。
那一陣子Orli的臉上總是樂呵呵的,好像也吃得胖了些。

有一回拍戲到半夜,可以有四個小時的休息,他為了省事,沒摘精靈的尖耳朵就回家睡覺。第二天早上他拿著一隻拽壞了的耳朵回來,笑不可抑地說,睡覺的時候耳朵竟然沾在了枕頭上,怎麼撕也撕不下來。女朋友快要笑死了,拍了很多照片。
他把那些照片給大家分了看。照片上Orli雙眼迷糊地坐著,被粘著的枕頭牽歪了脖子,一副狼狽相,拍得非常生動。
Viggo拍拍Orli的肩說:「小子,她給你拍這種照片,至少說明她對你還有興趣。」
Orli打他一拳,說:「廢話!」笑得害羞又得意,臉像是有點紅。

不久Henry開始放暑假,Viggo替他訂了機票安排他來。
當他在惠靈頓機場看見Henry背著個大背包朝他跑過來時,一下子覺得鼻子酸得不行,眼淚都快下來了,倒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幾個月不見,Henry好像又長高了不少。擁抱的時候想要把他抱起來都有點吃力。Viggo不得不在心裏承認自己十一歲的兒子是個貨真價實的小胖子。
他聽見Henry趴在他背上說:「老爸,我可想死你了。」於是他一下子就完蛋了,眼淚唏裏嘩啦地流。

真他媽的丟臉。他想,幸虧今天是一個人來的。



開回家的時候是晚上。Henry拉著他的褲子站著,已經睏得東倒西歪。Viggo覺得再不想辦法把他弄上床,自己的褲子就要被拽掉了。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開始從口袋裏掏鑰匙。不知道怎麼回事門廊裏的燈忽然壞了,四周一片黑漆漆的。他摸索了半天才把鑰匙插進去,推開門,還沒等他摸到開關,眼前忽然光明大作。

Henry和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口,發現一大屋子人正一臉壞笑地欣賞他們惡作劇的成果。
Bean一家,Sean(Astin)一家,另外三個Hobbits, Liv,還有Orli和他的女友。

每個人都在。
在他們還不及反應的時候,Orli已經第一個撲過來,大叫著:「嘿,Henry,你可比你老爸帥多了。」隨即給了Henry一個緊緊的大熊式的擁抱。

Viggo覺得Henry真是替自己爭氣,這種場面竟然一點也沒怯場。
「天啊,」那小子一下就精神了,興奮地說,「你是那個精靈。你的弓箭呢?」
大家都笑起來,等著看Orli的笑話。
但是Orli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一副小小弓箭:「精靈的禮物。」他說。

「哇,這可真他媽的酷。」Henry 瞪著圓圓的眼睛,興奮得髒話脫口而出。
Viggo覺得那一瞬間Orli的表情可真是得意極了。
孩子們都喜歡Orli。這一點Viggo早就知道。Peter 那兩個孩子總是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他,還有劇組其他的小演員。

他們既喜歡Legolas又喜歡Orli。前者讓他們覺得「酷斃了」,他們總是伸著小手羡慕地摸他的金髮,或者是他的弓;後者會把他們扔著玩,讓他們在他身上爬上爬下,口袋裏裝著各式各樣好吃的糖果。
Henry也很喜歡Orli,有時候Viggo不無嫉妒地覺得Henry喜歡Orli甚至超過喜歡自己。那傢伙帶Henry出去滑旱冰,玩滑板,打街機,教他射箭。花樣多得很,玩什麼都是高手,簡直讓Henry崇拜得眼睛發綠。他又和Henry去遊樂場,只要Henry還想坐,就陪他一遍遍地坐過山車和海盜船。過山車他拉Henry坐第一排,海盜船他們坐在船尖上,那東西Viggo勉強奉陪了兩次,下來就忍不住覺得噁心。

有一陣子他補拍鏡頭,而Orli恰好不太忙,就常常把Henry帶走一整天。每次晚上回來Henry都興奮地不肯睡,要跟他滔滔不絕地講Orli是多麼「酷到了家!」
但是這一天,Viggo回到家, 看見Henry居然獨自一個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他有點驚訝地問:「Orli怎麼沒陪你玩?」

Henry無精打埰地說:「Orli和他女朋友吵架了,就不肯再跟我玩了。」
Viggo好笑地問:「他們吵什麼?嚴重麼?」
Henry聳聳肩:「不知道。那女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發火了,對Orli嚷嚷,〝天啊,你就不能長大點兒,你簡直就跟他一樣。〞她指著我的鼻子說話,可真把我氣壞了。可Orli真是好脾氣,還想摸她的臉哄她,但是那女的一下就把Orli的手打開了。接著她又莫名其妙地哭起來了啦,她說:〝我也不想這樣,我努力過了,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了。〞Orli好半天沒說話,後來才說:〝是他打電話來了吧,他讓你回去?〞 那女的開始好像挺吃驚的樣子,然後就又低頭哭去了,什麼話也不說,哭得我都不耐煩了。Orli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才一把拉了我走。我覺得他可能氣壞了,手都直哆嗦。我就跟他說:〝別理那女的,她可真壞。〞 可他還是什麼話都不說,一直把我送到家,才說:〝Henry,對不起,我得自己待會兒。餓的話冰箱裏有吃的。〞然後他就走了。」

「那時候幾點?」Viggo問。
「一兩點吧。我們那時候剛吃了午飯。」
Viggo看看表,六點多了。
他不是不擔心Orli,但是人家兩個人的事自己總不能冒冒失失地插手。
「別擔心,他們會沒事的,」他拍拍Henry的腦袋,「你吃過了麼?」
Henry搖搖頭。Viggo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飯後父子兩人看了一會電視,Henry忽然悶悶地說了句:「Orli那麼棒,怎麼那女的就會變心?」
「誰說她變心了?」Viggo笑了,難得這兒子還為別人的事操心。
「Orli說的,他說〝是他打電話了吧,叫你回去?〞那女的肯定是看上別人了,呸,那個壞女人!」Henry惡狠狠地說。

Viggo輕輕打一下他的胖腿:「Henry,別瞎說。愛誰不愛誰這事兒,不能拿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像你媽媽從前愛我,後來不愛,那可不是她壞。只不過我們已經不合適再在一起,有別的人更適合她。」
他說話的時候看一眼牆上的表,十點了。他從背後推一推Henry:「上床時間,去洗澡吧!」

「可是,爸爸……」
Viggo耐心地勸他:「既然Orli像你說的那麼棒,就算那女的變了心,他也能找到個更好的姑娘。現在,給我放乖點,把自己弄乾淨了上床。」 Henry想了想說:「好吧。」不大情願地拖著腳去了浴室。
Viggo關掉了電視,周圍忽然靜下來了。

他點了一支煙想,好了,現在你一個人了,你得承認你多少有點擔心那個Orli。
那小子還喜歡那姑娘,這是明擺著的事兒。可就Henry說的來看,那姑娘八成是愛上別人了。Orli說不定早知道,可還天真地想著挽回。努力了這麼久發現還是不行,也真夠他受的。
他看一眼電話,想著要不要打過去問問,如果他在家應該就沒事。然後忽然間他發現話筒已經在自己左手裏攥著,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去按號碼。

他對自己笑了笑:Orli這傢伙還真行,讓我們父子兩個都替他牽腸掛肚。
電話在那頭空蕩蕩地響著,一聲,又一聲,沒有人接。Viggo的眉頭開始皺起來,然後喀地一下,錄音留言跳出來,是Orli本來挺厚可又總讓人覺得帶著孩子氣的聲線:「Orli不在家,想留言就說話。」
Viggo猶豫了一下,試探地問了句:「Orli? 是我Viggo,你在那兒嗎?Orli?」

沒有動靜,他等了等,切斷了電話。然後他打開記事本,找到了Orli房東的電話。
「您今天有沒有見過Orli回來?」
「那小夥子早上出去就沒有回來,不過他女朋友倒是回來過。收拾了行李就走了,我瞧是哭過來著……怎麼,您知道出了什麼事?」老太太忽然饒有興趣地八卦起來。
「謝謝,」Viggo說,「我也不大清楚。」現在他是真的開始擔心了。

這時Henry已經洗好了澡,站在浴室門口看他,他走過去摸摸他的腦袋說:「我得出去找Orli,他到現在還沒回家。你敢一個人待著麼?」
Henry挺勇敢地點點頭:「我沒事。爸爸,Orli他也沒事兒吧?」
Viggo笑了:「能有什麼事?他肯定是在哪兒喝醉了。男人失戀都是這樣。把他找回來,幾天別理他也就行了。」
但是Orli並沒有在哪兒喝醉。起碼在他常去的那幾家酒吧裏Viggo沒有找到他。

Viggo不知道他能去找誰,因為那些Hobbits現在都在北島拍攝。
他甚至給Ian和Bean都打了電話,但是他們全都沒有線索。他們還問要不要他們一起去找,但是Viggo謝絕了。他想如果發動這麼多人去找Orli,而事後證明根本是他庸人自擾的話,那孩子一定會殺了他。
到了淩晨兩點的時候,Viggo已經無處可找。他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腦子裏亂哄哄的。他甚至開始想Orli是不是追著那姑娘回了英國,但是他馬上否決了這個念頭,Orli沒回去過住處,他根本不知道那姑娘已經走了。

這時他心裏有一種很熟悉的空蕩虛飄的感覺,心明明還在胸腔裏,卻好像是在體外的哪個空間懸著,這麼的不能踏實。他拼命回想是什麼時候他有過這樣的感覺,然後他想起來,那是從前有一次看著Orli走路的背影,後怕地想他差一點就一輩子再也不能走路-- 就是那一次,那一次他騙Orli去那個骨科診所。回來的路上,他們還去了那個小湖。

Viggo一下子坐直,對,那個小湖。他眼前浮現出Orli垂眼望著湖水的臉,黑得不像話的眉毛與睫毛,表情裏孩子氣的迷茫和悲傷。
他掛上檔,車子箭一般地沖出去。44號路,向南。在幾乎沒有車輛的公路上他猛踩油門,時速很快到了120mile,他覺得車都有點飄了。

只希望不要被夜間巡邏的員警發現。他暗自祈禱。

四十分鐘以後,他把車停在那片樹林的邊緣。Orli的車就在旁邊,沒有亮燈。他抄起自己車裏的手電筒,屏住呼吸往他車裏照了照。
空的。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鑽進了樹林。
Orli用手遮著眼睛,在手電筒的強光裏咒?:「不管你他媽的是誰,都給我把那該死的手電筒趕快滅了,我都快要瞎了。」

Viggo按滅了手電筒。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不知道為什麼腿腳都還在發抖,他想,大概是120Mile對他這個年紀真的是太快了,神經都受不了。
「Viggo?」他聽見Orli很沒把握地說。

他深深吸了口氣:「還能有誰?……Orli,你是個混蛋!」
「對不起,」Orli沮喪的聲音傳過來,「我沒想讓你擔心,我就是想找個地方自個兒待會兒。」
Viggo覺得自己的怒火騰地一下全起來了,原來他還知道自己會擔心。他聽見自己惡狠狠的聲音,自己都有點意外:「你他媽的就想自己待會兒,都幾點了你還要待會兒?」 「我喝了不少酒,Viggo, 」Orli可憐巴巴地說,「我不敢開車,被抓到會坐牢。」

Viggo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Orli問:「她走了吧?」
Viggo嗯了一聲。

Orli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他是凍的,還是哭的:「其實也沒什麼,也不過就是她喜歡上Atti了。Atti是我在倫敦最好的朋友。他一直都覺得她不錯。不過我先認識她,所以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來新西蘭以後,他們兩個就好上了。」
Viggo摸著黑朝他走過去,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樹根,疼得很,不過他忍著沒吭聲。

他最好的朋友?還真像是電影情節,Orli夠可憐的。Viggo發現自己已經不生氣了,現在他倒開始替他難受了。
「她說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她等不下去了。可是從前,她老說她就喜歡這些……好吧,不說從前。就說這一個月,我很努力地對她好,她喜歡什麼我就幹什麼,她不喜歡的我就什麼不幹。每天除了排戲就是陪著她,哪怕只有兩個小時的空檔,累得要命我都趕回去。她看起來也挺高興的,我還以為什麼事都沒了,我們還可以跟從前一樣。可是今天她跟我說什麼?她跟我說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再也受不了了,難道我他媽的就那麼讓人難以忍受?」

「你是挺讓人難以忍受的,」Viggo毫不客氣地說,「如果你再這麼沒完沒了像個棄婦似地嘮叨。」
「你該死地說什麼呢?」Orli呼地一下站起來,酒精還在他血管裏發揮作用,他恨不得有個人能讓他好好地揍一頓。

「我說你本來就是個長不大的傢伙,和她吵了架,不知道說清楚,就只知道躲起來,甚至都不敢看著她走。你以為一個女人不愛你了,靠低聲下氣賠小心就可以讓她回來?讓我告訴你,你這麼幹只會讓她更看不上你。還有,這一個月你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到最後又跳出來揭穿,真是該死地蠢透了,你只不過讓她把你那點兒德性看得……」他的話忽然斷了,因為Orli已經一拳重重地揍在他臉上。
這小子還說打就打,拳頭真他媽的硬。Viggo摔下去的時候還在想。

然後他聽見咚地一下,猛然頭昏腦脹,牙齒好像都冒了青煙,原來是頭撞上了後面的樹。 他有一陣爬都爬不起來,閉著眼都覺得天旋地轉。然後他發現Orli跪在他身邊,驚慌地喊他:「天啊,Viggo!天啊!」那孩子發抖的手在他頭上亂摸,聲音都變了。

在他還沒有急得發瘋以前,Viggo終於摸出了墊在屁股底下的手電筒,打開它。
Orli的臉出現在光線裏,Viggo他從沒見過他慌成這樣,他一時間竟覺得有點可笑。

「鎮靜點兒,」他說,「拿著手電筒,看看我的頭有沒有破。我覺得應該沒事兒。」
Orli聽話地接過去,光束在他手裏直抖,他一邊檢查一邊緊張地問:「Viggo,你眼睛花嗎?噁心想吐嗎?有沒有聞見什麼奇怪的味道?」
Viggo看著他說:「如果你臉上其實沒有那兩個大黑眼圈就是我眼花了,我還聞見股酒味,要不是你身上的那就是我腦袋摔壞了。還有,你再這麼摸我的臉摸個沒完我就真要覺得噁心了。」

Orli停下來,鬆了一口氣,像是被他逗得想笑,聲音卻還抖著:「Viggo,我想你沒事。我以前有三次摔成過腦震盪,那時候我可沒你這麼能說。」
「你倒還真是災星不斷,」Viggo摸著腦袋坐起來,「幹嘛總是玩那些危險的?」他想起這小子動不動就去玩那些蹦級,高山滑雪什麼的。一定又是類似的活動裏摔的。

「我不知道。」Orli猶豫著說,他好像忽然又陷進某種低落的情緒裏去了。
Viggo替他把手電筒按滅。「你知道的。」他溫和地說,「告訴我,你知道,你總得跟人說說。」
「你不會明白的,Viggo,你跟我不一樣……」Orli喝多了的時候更像個孩子,什麼情緒都寫在聲音裏,他用一種很苦惱的口氣說:「你看我成天都像是很高興,其實我常常都覺得不快活,還完全沒有原因……所以我才要瘋了一樣地玩,總覺得越危險越好,最好是危險到頭腦裏一片空白,好像只有那種時候,我才覺得我真是在活著。」
Viggo歎了一口氣 「我明白,Orli,」他說,「我明白。」
「誰都有灰色情緒,誰都需要釋放。」Viggo說,「我不高興的時候就會躲在暗房裏沖照片,或者去畫一些亂七八糟的畫,畫完再統統撕掉。這些都沒什麼,因為每個人都需要這些調節和釋放,但問題是做得過分了就會像上癮一樣。我們得學會控制它們。」

「我不行,」Orli很沮喪地說,「我沒辦法。」
「那麼下次你這樣的時候,就來找我。瞧瞧我有沒有辦法。」Viggo說。 Orli抬頭看著他,Viggo很奇怪在這麼黑的地方他也能把Orli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他覺得第一個把眼睛比喻成寶石的人真的是一個天才。
Orli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惑:「你可真把我弄糊塗了,Viggo。你一會兒對我好得像我老爹,一會兒又對我破口大罵,一副很瞧不上我的樣子。」

Viggo笑不可抑,喝多了的Orli傻乎乎的真是有趣。
「那就糊塗著吧,傻小子。」他說,「或者改天你和Henry交流一下,看看他怎麼說。」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吧,我開車帶你回去。明天再來拿你的車。」
回去的路上Orli把頭靠在窗玻璃上,時而話多,時而話少,想起來一句是一句,前言不搭後語地亂說。

Viggo有點好笑地聽著,直到他聽見Orli含糊不清地說:「他們這麼傷害我,Viggo,這麼傷害我……我他媽難受得要命,可我就是沒辦法恨他們,我就是沒辦法。」
Viggo心裏動了一下,有點心疼。他騰出一隻手來安慰地拍拍Orli的腿,那孩子全身都繃著,就像是剛剛受了莫大的傷害。 Viggo在心裏歎了口氣。
「其實我有點擔心她。」過了一會Orli又沒頭沒腦地說。
「嗯?」
「Atti那個人很隨便的,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如果她過得不好,我會難過。」

Viggo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想了一會兒他說:「我前妻離開我的時候,我對她說:希望她會過得好,否則我會難過。但是她說,不,Viggo,那不再是你的責任。每個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用不著把什麼都扛起來,還覺得自己挺偉大,其實有時侯別人並不需要。」
Viggo笑了笑,「你瞧,她一向是這麼個一針見血的女人。我當初就喜歡她這一點,可後來就被她傷怕了。」

「你覺得她對嗎?」Orli含糊地問。
「是的。」Viggo說,「聽起來有點殘酷,不過,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他們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Viggo偶然轉頭看看Orli,見他靠在玻璃上一動不動。他想這孩子是終於累得睡著了。

淩晨四點半他把車停在Orli的門口。伸手去推他,「Orli,醒醒,到家了。」
然後他才發覺Orli並沒在睡,因為他的手被Orli一把抓住。Viggo覺得那手冷得像塊冰,偏偏又是一手的汗。
「Viggo,我有點害怕。」這一向神氣活現的孩子從來沒這麼缺過底氣。
Viggo心裏怦地一軟,軟得都有一些發痛,「Orli,」他連聲音都不自覺地軟下來:「你怕什麼?」

「我怕再沒人愛我。Viggo,就像你說的,我這人這麼差勁,以後都不會再有人愛我了。」
Viggo現在後悔得要死,他想那時候真不該為了讓他發洩故意說那些話。
「聽著,Orli,我那麼說,只是想讓你打我一頓出口悶氣。你明知道的,我不是真的那個意思。」

他伸出另一隻手臂把Orli抱住,那是一個父親般的擁抱,溫暖而寬容。
「Orli,你一點不差勁,事實上,你的優點多得數不過來。你知道,你年輕,漂亮,非常有天分,你的熱情總能輕易感染你身邊的人。你工作的時候認真得讓人起敬…你還很善良…你有我所知道的最真誠坦率的性格……不錯,你現在是失去了一個女朋友,很不幸的,你那些好處恰好不是她想要的…你還覺得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可是那未必是他的原意,他不過和你喜歡了同一個人,而那個人碰巧選了他……而且別忘了,你還有愛你的家人,其他的朋友,就是在這個劇組裏你也有很多的朋友,他們個個都喜歡你,連你認識的所有的小孩子都愛你……Orli,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你一定要相信,總會有一個合適你的人出現,她會珍惜你身上所有的東西,好的,壞的,她會愛你,你也會愛她。然後你們會生活在一起,一起建立家庭,一起養育孩子……當然沒有人可以保證你們永遠相愛,但是人生就是如此,沒有人可以 預料或者逃避…我們該做的,是幸福在手裏的時候好好地把握它,幸福沒來的時候耐心地等它來,幸福走掉的時候 相信還有下一個……無論如何,你的人生還長得很,你會知道我沒騙你,Orli。我保證。」

他像安慰Henry一樣,輕輕撫摸Orli的後背。他知道那孩子在他肩膀上不出聲地哭了,眼淚滲進他的衣服裏,這麼的熱。

「英俊。」過了一會兒他聽見Orli說。
「什麼?」Viggo沒明白。
「我是英俊,不是漂亮。」Orli掙開他,坐直了說。

Viggo忍不住地大笑:「跟我爭這個,我看你是沒事了……你想上去嗎,還是要到我那裏沙發上睡一會兒?」
Orli繃了繃嘴角,拉開車門:「本來我一點兒不想自個兒待在那個空房子裏,不過你都費了這麼多口水,我總得做個樣子才行。」

他奔上臺階,忽然又站住,像想起什麼似的跑回來,敲他的玻璃。
Viggo把玻璃降下來:「忘了什麼了?」他問。
Orli搖一搖頭,然後他忽然把胳膊伸進來狠狠圈上Viggo的脖子,幾乎把他的腦袋拽出車窗去,在他臉上猛親一口。

「晚安,老傢伙。」他轉身跑掉,一步兩個臺階地竄到門前,開門進去。
Viggo伸手抹了抹臉,還好,他想,還沒醉到把我叫成老Harry。
夜裏的風真有些冷,不過他覺得心裏暖乎乎的,仿佛是塞了一大團棉花。
那天晚上的街道,街燈亮得像星星,Viggo在開著窗戶的車裏一個人笑得像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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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蘭的這個冬天異乎尋常地冷,連續下了幾場大雪。Peter十分興奮,因為他要拍的雪景這下子前所未有地壯觀。

直升機在天上拍攝雪山的時候,fellowship卻在攝影棚裏對付大米製品做的假雪。
雪山那幕拍了好幾天,然後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寧可到真的雪地裏去。

鼓風機和巨大的照明燈泡讓大家熱得汗流浹背,還非要裝作冷得發抖。
而那可怕的假雪無孔不入,一天下來,甚至連內衣裏都會沾滿。耳朵鼻子眼睛更加無法倖免,每個人都雙眼發紅呼吸困難。

而Orli就更倒楣,別人還可以眯起眼睛,他則是無論何時都要大睜雙眼一副英姿勃發毫無所懼的模樣,最後滿眼一片白茫茫,動不動就熱淚長流。
排戲的時候他一向很能吃苦,一聲不吭地拍下來,事後才齜牙咧嘴地說自己簡直是要瞎了。

為平息民憤,拍完這一幕,Peter補償似地給了他們一天假期。

那一天Orli被Liv拉去當了車夫,因為她實在不習慣新西蘭左邊開車的交通規則。Viggo也沒有待在家裏,而是帶著Henry去了片場。Henry從小就對刀槍劍戟什麼的著迷得很,他想趁機帶他參觀一下片場的兵器倉庫。

整個上午他們玩得很高興,中午吃飯時卻開始下雪,然後他們聽到一個壞消息:一小隊拍外景的職員被暴風雪困在山頂,天氣太差,直升飛機沒辦法飛過去。如果這樣拖到晚上,後果不堪設想。

最糟的是Peter和製片都去了北島查看外景地,一時聯繫不上,片場根本沒有人統籌救援的事。

Viggo知道當務之急是送一些應急物品上山,做好在山上過夜的準備。好在片場裏有一個現成的當地嚮導,倉庫裏又有各種需要的物資,他考慮了一下,很自然地站出來,組織了一支援助小隊。
匆忙出發前,他拜託別人暫時幫忙看一下Henry,又給Orli留了一個簡短的留言,告訴他回來後把Henry接到他那裏去。

山上的風雪比想像中大,他們用了四個小時才爬上峰頂,幾乎精疲力竭。
但是時間緊迫,根本不可能休息,他們必須趕在日落之前搭起帳篷,否則一到夜裏,如果再沒有什麼容身之處,恐怕所有的人都要凍死在山上。

往地上釘樁子的時候,一個手僵了的傢伙差一點把Viggo扶樁的手砸扁,儘管躲得快,Viggo的手邊上還是挨了不輕的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

那個人嚇得丟下錘子來看,Viggo卻只告訴他沒事,他們沒時間管這點小傷。 終於到一切安置妥當,每個人都領到食品睡袋安全地躲進了帳篷。Viggo才徹底放鬆下來,他累得什麼都吃不下,鑽進睡袋,一動也不想再動。

夜裏非常之冷,Viggo被砸傷的手開始一豁一豁地疼,疼得他心慌,一夜幾乎沒有睡著。
手機當然沒有信號,沒辦法與山下聯絡。夜這麼長,好像永遠也過不去似的,他傾聽著帳篷外呼嘯不息的風雪,仿佛自己已經墜落在另一個世界,回去已是極渺茫遙遠的事。

忽然間他開始思念Orli和Henry,沒有他們兩個,他覺得孤單。

他們的運氣還不算太壞,風雪在半夜的時候停下來。


第二天中午,及時趕回來的Peter聯絡了直升飛機接他們回去。Peter和他激烈地握手,幾乎讓他叫出聲來。
然後直升機劇烈的顛簸讓他覺得頭痛噁心,太陽穴和他的手以同樣的頻率跳跳地疼,好像皮膚底下埋了若干小錘子,起起落落瘋狂地砸他。


他覺得自己很多年沒有這麼糟過了。


飛機一落地,就見Orli帶著Henry迎上來,看看他,皺著眉問:「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可真是糟透了。」
Viggo搖搖頭,一言不發地鑽進他的車裏,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只是快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但是汽油味讓他更加噁心,一路上他一句話也不敢說,拼命把噁心的感覺壓下去,他覺得自己只要一開口就真的要吐了。
終於堅持著走進家門,他立刻直奔廁所,趴在洗臉池邊努力吐了十幾分鐘。胃都是空的,他沒什麼可吐,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滿嘴發苦,才搖搖晃晃地出來。

Orli一直在門口等他,這時伸手扶住他。「你病了,Viggo,你得…去看醫生。」
儘管難受得要命,Viggo還是聽出來Orli有點急了。
這孩子一急起來,就有點很不明顯的結巴。他打起精神安慰 他說:「我沒事,昨晚上沒睡好,又有點暈機。讓我睡一覺就好。」
「你確定?」Orli不放心地追問。
Viggo點點頭,「我保證。」他說。

這時他頭痛得滿眼都是眼淚,簡直看不清眼前的路,索性閉上眼,讓Orli拉著他走到臥室。
他感覺到Orli剝下了他的外套,安排他躺好,又笨拙而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忽然間他覺得好笑起來了:這孩子打哪兒學來的照顧人呢?還挺像那麼回事的。但是下一刻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因為Orli碰到了他那只傷手。

Orli小心地把他那只手捧起來,看清了他腫得老高的青紫手面,吸了口氣,咕噥了一句什麼。他離開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有一個冰涼的東西貼上Viggo的手,那種火辣辣的脹痛立刻減輕了。

Viggo滿意地歎了口氣,動了動身體,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很快陷入了夢鄉。

四個小時後,Viggo醒過來,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床邊的Orli。
房間裏光線昏暗,Orli的眉眼在這樣的光線裏醒目異常,仿佛只消看一下就能深深烙進眼睛裏,然後再怎麼閉眼都不肯消散。
「你要再不醒我就要叫救護車了。」他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氣地說。

Viggo忍不住笑了:「我沒事了。」他沒騙人,這一覺真的很管用,頭已經不怎麼疼,噁心也好了,甚至連手疼也輕了很多。

Orli從床邊站起來,Viggo覺得有什麼涼東西離開了自己的手,是Orli手裏拿的冰袋。
他看著Orli站在那兒猛甩了甩胳膊,又伸了個懶腰,好像是半天沒活動的樣子,忽然想:難道幾個小時他就幫他用冰袋敷手,沒有離開?

這想法讓他太過吃驚,覺得隱隱不安的尷尬,不敢深究似的,又似乎不問清楚就不能甘心,正混亂著,聽見Orli問他:「開燈行麼?」
「沒問題。」他說。

燈一下子亮起來了,他有點不適應地眯起眼。Orli湊過來仔細地打量他,「看起來倒是比那會兒強多了。」他有點不確定地說。
然後他忽然伸手扶住Viggo的後腦,把自己的額頭緊緊貼在Viggo的額頭上,過了一會,他抬起腦袋,很認真地說:「很好,沒有發燒。」

他那種煞有介事的嚴肅樣子讓Viggo忍不住笑起來。笑出來的時候他才覺得懷念,似乎有一些連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可貴東西就在這時候失而復得。
很多很多年來,再沒人這樣看他是不是發燒,以那麼親昵而可愛的,對待一個孩子的方式。他好像忽然又回到了極小的時候,知道自己正被人周全地愛和照顧著,除了裹緊被子暖暖和和地睡覺,什麼事都不必擔心。

一種無比接近幸福的感覺讓他的老心怦怦直跳。

那天晚上他吃到了Orli做的飯,出乎意料的,那孩子的手藝還不錯。
Orli對他和Henry的驚訝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十六歲就自個兒到倫敦了,如果自己不會做飯早就餓死了。」
然後他轉頭敲敲Henry的盤子說:「慢點兒吃,小子,別噎著。下次吃不下你老爸做的豬食就去找我,我會的花樣還多著呢。」
Henry嘴裏塞滿了食物地抬起頭來,以熱切崇拜的眼光望著Orli。Viggo知道這下子在Henry的心中Orli可真是無所不能了。


九點鐘左右Orli離開,Viggo送他到門口。本來伸了右手拉門,一使勁又疼得慌,忙換了左手。Orli在他身後看見,忽然陰陰地問:「到底是哪個笨蛋砸了你的手?」

Viggo愣了一下才笑:「幹什麼,要幫我報仇?」 Orli低頭哼了一聲:「不說就算了。」

他手插在褲袋裏走出去,頭也不回,卻還沒忘了伸腳替Viggo帶上門。
Viggo在門後站了一會兒,自己輕輕笑了。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Henry必須得走了。
那孩子提前兩個星期就開始念叨,一想起要走就什麼玩心都冷下來,一個人坐在那裏悶悶不樂。

Orli想盡了辦法逗他高興,結果適得其反,竟然在走的前一天把他招哭了。
「我捨不得你,回去就沒人陪我玩了。」他委屈得不行地說。
「得了吧,小夥子,我敢打賭你開學一個星期就會把我全忘到腦後了。」

「我才不會,」Henry 急急爭辯,「你明知道的,我認識的人裏沒人能像你這麼酷。」
Orli這回有點得意地笑了,拍拍 Henry的腦袋:「聽著,要想跟我一樣酷的話,就不能這麼隨便亂哭。女孩子才動不動就哭呢,咱們男的可不能這樣。來,幫你收拾箱子去。」

Viggo看著Henry小跟班似地乖乖跟著Orli進屋去,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很不是味兒地想:為什麼那小傢伙就沒說過一句捨不得他這個老爸。

這時屋裏傳來Orli的聲音:「Henry,這麼放可不成。裝箱子也很有學問的,受過訓練的特工們能在一個同樣大的箱子裏放下普通人能放的三倍的東西。」
Henry很感興趣地問:「真的?那你行麼,Orli?」

他行才怪,不就是能說。Viggo在心裏替他回答。

果然他聽見Orli懶洋洋的聲音:「那當然…照我說的做。把那個豎著放,對對,等會兒,先別放那個,先放那些書……對,自己要多想想…你看下一樣該放什麼……
可憐的Henry就這麼被人支使著乖乖地自己裝了箱,平生頭一回,還傻乎乎地幹得萬分起勁兒。

上飛機前,Henry表現得十分鎮定,甚至還和Viggo講那些昨晚從Orli那兒聽來的笑話,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險些露怯的倒是Viggo。

他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看著兒子小小身影走進安檢口,一路上頭都沒回,心口就猛地一酸,眼睛也熱烘烘得快要繃不住--

那是他的兒子,他從一個巴掌大小的小東西養到今天這麼大的兒子。

他這麼地不放心他,怕他生病,怕他受傷,怕他不快活,怕他受人欺負,怕他照顧不好自己,怕他交不到朋友,又怕他交上壞朋友……
恨不得讓他永遠待在身邊,事事周全地看顧他,恨不得能給的都給他,不知道要怎樣對他好……
但是他還沒長大呢,已經學會了毫不留戀地離開自己,就像今天這麼離開,連個頭也不回。
孩子們從來都是這樣,總要迫不及待地離開父母,心太小,只裝得下外頭的世界,父母只好掃到角落裏去。

Viggo回到家的時候心情低落,一個人坐在地上抽煙。平時他不怎麼有癮,這一次卻抽了半包。然後他進了暗房,開始埋頭沖洗照片。

把他從暗房裏叫出來的是鍥而不止的電話鈴聲。
不知道是誰,總不肯留言,就這樣一遍一遍地打。
最後Viggo終於忍無可忍地沖出來,拿下話筒,壓著怒氣說:「喂?」

「老傢伙,是我,火氣挺大的嘛。」Orli在那頭吊兒郎當地說,忽然又嘿嘿笑了兩聲:「是不是正蒙頭大哭呢,被我打斷了?」
「說什麼呢?」Viggo被他攪得苦笑不得。

「Henry表現得不錯吧,我昨天告訴他,所謂酷,就是不能讓人家輕易知道你在想什麼。第一步就是不管多捨不得他老爸,也得裝得滿不在乎。」
Viggo忽然覺得自己整整一下午都是個十足的傻瓜。

Orli還在那兒自顧自地說著:「怎麼不說話?…讓我猜猜…Viggo,你肯定又瞎想了。說不定還想到Henry長大以後就不再甩你什麼的,一個人正難受吧。」
猜得還真準!這小子正經不笨。說不定他這麼教唆Henry的時候就想到自己的反應了,早就等著看他的笑話。
這傢伙太明白他了,再怎麼否認也只能招他笑話。

Viggo無可奈何地笑了:「Orli,算你行。」
一下子,Orli毫無保留地大笑起來,Viggo覺得他那張陽光燦爛的笑臉簡直就在穿過電話線兜頭撲過來。


夜裏Viggo接到Henry的電話:「已經到洛杉磯了,老爸,對,很順利。啊,對了,剛才他們在海關驗行李的時候把你給我的禮物翻出來了,可真他媽的棒。」
Viggo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你放在我箱子裏的那套兵器模型,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放的我都不知道?」
Viggo在心裏罵了一聲,他終於想起來自己答應過要給Henry買一套那種非常精緻的東方古代兵器模型,後來就徹底忘了。 一定是Orli,是Orli幫Henry收拾行李的時候偷偷放進去的,還讓Henry以為是他送的。
他乾笑了兩聲,說:「你喜歡就好。」

「開玩笑,我都要喜歡瘋了。」Henry 興奮地笑著,「同學們都會羡慕死的。」然後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跟他說,這把刀上的花紋是多麼精緻,那只槍的槍頭多麼鋒利……
掛上電話的時候Viggo想,明天碰見Orli好歹得謝他一句。

雖然他一定會一臉不耐煩,偏著頭眯著眼睛看自己,滿臉都寫著:「怎麼這麼囉唆,老頭兒?」


但是第二天出的那起事故讓他把道謝的事全都忘了。


那一天他們出外景,拍的是一幕和半獸人激戰的戲。
拍攝分成兩組進行,Viggo和幾個半獸人一組,Orli要和John同騎一匹馬,是另一組。兩組的拍攝地點相距並不遠,都在同一片山坡上。

劇組其他人做準備工作的工作的時候,Orli已經坐在馬上等。他看見十來米外Viggo正揮舞著大劍認真地做熱身運動,就搗亂似地沖他喊:「Viggo,待會兒賣力一點,小心被人打得滿地找牙!」

Viggo聽見了,但不去理他。他可不像那小子是個天生的演員,不管前一刻正在幹什麼,喊聲開機就能立刻入戲。他得在開機前至少十五分鐘醞釀一下情緒。
Orli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看了Viggo一會兒,然後馬帶著他小步騰挪,緩緩轉了個方向,用屁股對著Viggo。

Orli大笑起來,在馬背上伏下去,拍拍它的脖子說:「怎麼了?那傢伙那不怎麼樣的幾手,你也看不下去了?」
二十分鐘後,兩組差不多同時開拍。
Viggo工作起來認真得可怕,幾乎可以達到對其他一切不聞不問的地步。
就像這會兒,他眼裏只剩下那幾個正朝他沖過來的半獸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把動作做得逼真而又不能真的傷到他們。
上一次在打鬥中他不小心把一個演員的門牙打掉,心裏內疚了很多天,發誓決不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
拍攝進行得還算順利,他有好幾個動作一拍成功,其他的也幾乎都控制在三遍之內。他越來越進入角色,簡直都已經忘記自己是在哪里,以至動作導演忽然喊停的時候他幾乎收不住步子,差一點撞到對手的兵器上去。

「怎麼了?」他有點惱火地抬頭問。

導演正從他身邊經過在朝哪兒趕,有點驚訝地說:「你一點沒聽見?那邊出事了,我們得去看看。」

Viggo站在那兒想了一秒才明白,現實世界的聲音慢慢地回到他耳邊。
他轉過身,看見那一組已經停拍了,一群人圍成一團,隱約聽見Peter在問:「Orli, 你怎麼樣?」

有那麼一會兒,Viggo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腳像是死死釘在地上,動都不能動。
等他發現自己終於又能動的時候,他一下扔了手裏的劍,朝那邊沖過去。


人群包圍的是躺在地上的Orli。Viggo先從人縫裏看見他那兩條長腿,一條腿膝蓋豎著,另一條直著…然後他看見他綠色的衣服,衣服裏的身體沒有一點動彈的跡像…最後他看見了Orli的一隻手,一動不動地擱在草地上…陽光那麼明亮,但是那只手放在那兒,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一絲生氣。

這時Viggo的耳朵裏漸漸有一種尖利無比的聲音響起來,這聲音一點點驅逐了他頭腦裏所有的東西,甚至幾乎關閉了他對外界的一切感應,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一瞬間瞎了,又或者是天突然黑下來了,他機械地從人群裏穿過去,走到Orli身邊。

他一下子蹲下來,他覺得那更像是一種無法支撐的崩潰而不是他自主的行為。


「嘿,老傢伙,我沒事。」他聽見一個有點虛弱但是很熟悉的聲音。
他遲鈍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在亂七八糟的淡金色頭髮底下,一雙眼睛正望著他。漂亮而銳利的深色眼睛,即使戴了藍色隱形依然不能完全遮掩本來的顏色。

是Orli的眼睛,他還活著,他說他沒事。
Viggo覺得喉嚨裏哽了一個什麼東西,疼得他簡直不能說話。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硬塊生生咽下去,覺得一路上咽喉都要被劃破了。他說:「真的沒事?」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看見Orli臉色刷白,皺著眉毛,額頭上都是汗,口氣卻還是一派輕鬆:「應該就是斷了根肋骨,以前我也斷過幾根,沒事,不動就不怎麼疼。」
但是Viggo覺得心痛,這樣的痛法讓他害怕,好像是從心臟那裏射出無數根細線,羅網一般的全身都是,而每一根都死死地勒緊了在痛,他連牙齒都要痛得松了,手指尖針扎一樣。

「你的背怎麼樣?」好半天他才說。
「應該沒事,從馬上摔下來其實不怎麼厲害,都是John那個大塊頭砸在我身上才會……」
Viggo終於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眉頭就皺得緊些。斷了肋骨,呼吸重一點兒都會疼得要命,但這孩子還說個沒完來寬他的心。

他心裏有哪個角落要命地酸了一下,一直酸上了頭,一瞬間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閉嘴!」他說,「我知道了。」
Orli沖他笑:「最後一句,」他說,「幫個忙,我臉上的頭髮……挺癢癢。」

Viggo替他把臉上沾著的頭髮撥開,順便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把動作放得非常輕,好像Orli是傷在臉上似的,他一點也不敢碰痛了他。

擔架來了,Viggo看著人們把Orli抬下山坡,送上山下停著的救護車。
他一直跟到救護車邊上,然後門關起來,笛聲響起,一路很緊迫地遠了。
Viggo一個人站在那兒,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最激烈的戰鬥,他覺得身心俱疲,四肢虛脫,腦海裏一片空空蕩蕩。


三天以後,那個金剛不壞的Orli又回到劇組來了。

當時正坐在地上休息的Viggo看見一雙精巧的靴子站在自己眼前,一抬頭,發現Orli穿著Legolas的行頭笑嘻嘻地盯著自己,他足足有一分鐘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你別這副傻樣逗我,」Orli忍俊不禁地說,「我這會兒可不敢使勁大笑。」
「你不是還應該在醫院躺著?」Viggo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醫生說已經沒事了,我天生奇才,骨頭接合得快。」
「但是……」
「別囉嗦了,Peter已經調整了拍攝計畫,這幾天不會有什麼動作戲。再說,醫院那種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天天有哼哼唧唧的病人進來,好好的人也要住毀了。」

Viggo一時覺得有很多話堵在胸口,想一想,又沒有哪句是真正管用的。
他站起來,長長出了口氣,拍拍Orli的肩頭,好像要把所有的不放心都在這一拍裏拍掉:「好吧,自己小心點。」這小子出一回事,他就嚇得丟了半條命。同樣的事再出一回,他可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Orli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撥開:「還是小心你自己吧,老傢伙。」 然後很不幸的,他的話一語成讖。


Viggo在三天後就弄斷了自己的腳趾頭。

那場戲是Aragorn,Legolas和Gimli追蹤被抓走的Hobbits,誤以為他們已被半獸人殺掉。Aragorn滿腔悲憤地踢飛地上的一隻頭盔,然後就一臉痛苦跪倒在地,鬱聲長叫。這一幕一次通過,Peter對Viggo的表現滿意極了。
但是喊停後Viggo仍是遲遲不肯站起來,離他很近的Orli第一個覺得不對:「怎麼了?」他走近了一步問。

Viggo變跪為坐,伸手去搆自己的靴子。
「我想我的腳趾頭斷了。」他疼得直吸氣,儘量平靜地說。
「該死,怎麼搞的?」Orli咒罵了一句,回頭朝Peter喊:「他的腳趾頭可能斷了。」
然後他命令Viggo:「待著別動,不能這麼硬脫。」

他蹲在Viggo身邊,刷地一下從腰裏拔出Legolas精緻的刀子, 開始幫他割開靴子。
Viggo雙手向後撐在地上,看著Orli認真地忙碌。

「服裝組會殺了你的,」他好笑地說,「你隨隨便便就毀了Aragorn唯一的一雙鞋。」
Orli沒好氣地說:「隨他們的便。」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淡金色的長髮被風吹得飄動起來,額頭微微反射著陽光。蹙著的眉頭,睫毛的陰影,像極了傳說中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
忽然間Viggo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幻覺,仿佛他們真是在遠古以前,一段業已堙滅的歷史裏面,四面是荒原與衰草,掠耳而過的瑟瑟淒風。在又一場激戰過後,精靈與人類不發一語地互裹傷口,一同面對無法預知的迷茫前路。他心裏慢慢升起一種深沉的悲涼與滿足的感動,仿佛一切成敗勝負都遙遠得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這一刻,他們是生死與共相濡以沫的戰友和知己,兄弟與親人……窮途末路也好,或者當無比的榮耀在頭上高懸,他都希望有這個人在身邊,不然就死都不能安心,不然就一切都不能圓滿。

他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心境裏,忽然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對方的頭髮。
然後他猛地震動了一下,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太累才會出現這樣的幻覺。

Orli停下手,抬頭問他:「弄疼你了?」
「不不,沒事。」Viggo連忙說。


很多年以後,當他偶然回想從前的那一幕,他記得那是二○○○年新西蘭的初春,溫暖順滑的風裏還裹著冰涼的芯子,空氣中有一種乾燥而清爽的草木氣息。

那個在傳奇裏與國王一起戰鬥過的精靈,那個在現實中透明而純澈的水晶一般的靈魂,那個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深愛而卻仍不自知的人,就半跪在他身邊,皺著眉替他割開靴子,有點沒好氣地為他的傷擔著心。


那個他願意付出所有一切去重溫的短短一刻,再也無法回來。


再也無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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