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艷血
已定錨的漁船在水面上隨波晃盪,伏黑惠打開釣具箱,照著前一晚擬定的計畫,先拿出假餌、纏繞釣線,準備開始釣魚。
在他做著這些事情時,太陽剛探出海平面沒多久,威力還不是很強,因此他可以取下草帽,露出整頭的亂髮吹吹風透氣。
在夏日的尾巴,天氣常常是和煦不會過曬的暖和,很適合一人出海…啪噠!
沈重又詭異的悶響忽然從漁船後傳來,伏黑惠實在是想不到在海中央會撞到什麼東西,難道是海豚跑來撞他的船玩嗎?
他放下釣竿與假餌,往船尾看去——藍眼在看見「祂」的瞬間睜得老大。
白色的欄杆上坐了一條人魚,沒錯,是人魚,祂又長又大的紅色尾鰭幾乎鋪滿了整個船尾地板,邊緣有著波浪般的華麗皺摺,與祂的一頭粉色長髮相當搭襯。
不過,與粉色紅色有些格格不入的是人魚的身軀,惠很容易就認出這是名雄性人魚,祂有著雙強健的粗臂,腋下還伸出了另雙長長的魚鰭宛若第二雙手,波浪邊緣隨著祂的動作在風中飛舞。
人魚身軀上的黑色紋路讓惠想起了昂貴的錦鯉文化,紅色、白色與黑色,由紋路來決定錦鯉的價格,如果人魚也是如此,那麼…惠小心翼翼地蓋上工具盒站起身來,看著眼前強壯高大的人魚。
猶如閃電橫穿胸口,雙臂雙腕上皆有粗厚的紋路,臉上更有對稱的黑色線紋,手上的黑色指甲又尖又長,隨時都能輕易劃破任何生物的肚子——祂一定是強者中的強者了。
該怎麼辦啊?他是來找尋食材的,怎麼忽然就有這種傳說中的生物跳上船呢?
當伏黑惠正在懊惱時,人魚先有動作了,祂坐在船桅上,尾巴無趣地在欄杆上晃盪拍打水面,惠急忙伸出手想要制止。
「?」
人魚皺眉,看著人類對他拼命比手畫腳。
「不行…不可以!」
惠緊張地想要比出引擎運轉的模樣,但人魚大概是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歪著頭皺眉看他舞動雙手,漂亮的大尾巴晃啊晃越來越靠近水面下的扇葉。
「…!」
「糟糕!」
惠倒抽口氣,紅色瞬間在水面迅速暈開,人魚將尾鰭抬高、邊鰭部分已被攪得稀巴爛,噴出了驚人的深色血液。
「那、那個…」
惠顧不得危險,衝進船艙裡抓了醫藥箱便奔向人魚,拿出一堆瓶罐和繃帶就把祂的尾巴撈到船板上開始緊急處理。
「…」
盯著人類手忙腳亂地想要為祂止血,人魚沉默了會,看伏黑惠努力想要把紗布繃帶給貼上滑溜溜的尾巴,然後祂再次舉起長尾,惠在看見祂迅速地復原成原來華麗的模樣時張大嘴,不可置信地看著人魚,然後發現祂在笑,笑得一臉輕蔑與狡詐。
「好吧,是我多事了。」惠舉起雙手,稍稍地退後離人魚遠了些。
「你能聽懂人話嗎…?」
「呵,你是個真有趣的人類。」
輕輕地以尾巴敲擊船板,人魚完全沒受到剛剛尾鰭意外影響,一派輕鬆地昂起下巴睥睨伏黑惠,惠這才發現祂的眼睛是紅色的,右臉上覆著不規則的鱗片,左臉較像是人類。
「竟然想要治癒我,有趣。」
「…看到野生動物受傷,會想要出手幫助是正常的吧。」
惠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髮,這回答令人魚呵呵地笑了起來,抖動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出絢爛的虹光。
「野生動物。」
祂帶著疑惑的語氣看了下自己,然後又笑了出來,露出尖尖的大顆白牙。
「你真有趣,竟然把神明給當成野生動物,你不是這裡的人吧,沒在附近聽過關於我的傳聞嗎?」
惠回想了下,在他跟當地人租借這艘小艇時,的確有聽到關於海裡住著人魚的傳說。
不過每個地方都有鄉野故事,他只當這是漁夫口耳相傳的神話,並沒有太過在意。
他們是怎麼說的呢?惠繼續努力地回想,大概是供奉的神明、偶爾海浪會捲走一些家畜作為祭品,諸如此類的,好像也沒人真的目睹過。
「看來是我踰矩了,」惠合掌,做出祭拜的模樣,「那麼,海的神明大人,為什麼挑上我這艘小船呢?我只是個暫時來這找食材的廚師而已,希望沒有觸怒到您。」
「果然是外來的啊。」人魚聳肩,異於常人的紅色眼珠依舊盯著惠沒有移開。
「但你蠻有趣的,本來只是想嚇嚇你,但你不僅沒被嚇著,還想『幫助』我…你還能帶給我什麼樂趣呢?」
「呃…啊…」
惠有些困擾地環顧了他的小船一圈,人魚明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但他只想好好地釣魚而已。
目光落在船艙裡、剛剛翻動尋找醫療箱時而掉落在地上的包包,惠想到了地跑過去,從裡頭翻找出了個盒子,交給在這期間一直觀察他的人魚。
「祭品。」他希望這個說詞可以說服人魚,
「神明大人,因為我剛到此地所以也還沒釣到魚能夠送給你,暫且將這個充當祭品吧,希望還合您口味——即使不合也還請別吃了我。」
「人類沒多好吃。」
人魚笑了下,充滿好奇地用尖長的指甲勾開盒蓋,裡頭裝著的是一份炸豬排飯。
「這是我自己做的,可能味道沒有很好。」
惠補充,本來是他的午餐,不過船艙有簡單的卡式爐與廚具,他可以釣些魚來料理,前提是人魚得先離開才行。
黑甲挑起了塊金黃色的豬排,人魚將它捏在眼前仔細審視,然後放進嘴中,露出相當滿意的模樣,然後惠就這樣看著祂吃掉了整個午餐便當。
竟然喜歡這種食物嗎?看著祂滿足地翻動空盒把玩、似乎愛不釋手的模樣,伏黑惠覺得自己的表情應該很蠢。
「哪,人類,你是為了什麼來到這座海的?」
將空盒拋還給惠,人魚悠悠地開口,這是許願時間嗎?
伏黑惠忍不住想起一些他小時候很喜歡的童話故事,如果餵飽了傳說生物、讓祂們開心的話,便可能得到稀有的獎賞。
那麼,便要小心回答了,伏黑惠悄悄的將「我想一個人釣魚不被打擾」的選項刪除。
「…我是在魚料店見習的生手,為了加強自己對各種食材的掌握,所以想要從源頭好好地學習。」他說,指了指放在船頭的釣魚用具。
「如果可以從釣上來的瞬間就開始處理的話,那麼想必一定會相當美味吧,因此我來到這裡,租了這艘船,想要盡可能地嘗試。」
「呵,也是少見的理由,人們總想拿海中的生物去換錢。」
人魚揮揮粗壯的手臂,看起來不像在施法只是隨意揮了下而已,原本平靜的海面卻瞬間起了巨大的波濤,晃得伏黑惠趕緊抓住船桅以免被甩落海。
「就當作是取悅我的獎勵,也是你所想追求的東西,拿去吧,人類。」
「什、什麼?」
一陣巨響,緊緊抓住欄杆的惠努力在大片灑落的水珠中看清楚發生什麼事,在被海水弄濕的船板上多了些劇烈跳動的東西,他撥開濕透的瀏海,擦掉滴滿眼前的海水,在看到躺在船板跳動的是一條巨大的鯛魚以及光彩絢爛的龍蝦時驚訝地張大嘴。
用豬排便當跟人魚換到的禮物,竟然是這種大禮。
人類看起來相當喜歡這份祂賞賜的禮物,他轉過來,一掃方才猶豫與不安的表情,對人魚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然後跑進船艙,開始忙碌起來。
真是…有趣。
沒再出聲打擾人類處理食材,人魚只是坐在原處看他忙著處理那兩隻高級海物,專注的神情,還有剛剛對自己綻放的笑容…沒什麼人類在看到自己現身時會這樣笑,都是懼怕地雙膝下跪拼命祈禱不殺之恩。
「人類,你叫什麼名字?」
惠抬頭,看著強碩的人魚撐頭看著自己。
告訴海上生物自己的名字好嗎?
他思索了下,不過砧板上正躺著祂剛剛賞的名貴海物。
「…惠,伏黑惠。」
想了想還是決定招了,希望別因為說出名字就被拖下海去。
「伏黑惠。」人魚重複了次,露出很深沈複雜的微笑,
「以前人們供奉我時,稱呼我為兩面宿儺,你可以用宿儺來稱呼我,伏黑惠。」
「啊…」
惠有些驚訝地直起腰,卻只看到一道紅色的弧線拋入海中,方才佔據船欄許久的巨大人魚瞬間就消失了蹤影。
要不是砧板與甲板上躺著巨大又名貴的海物,自己也被浪花打得渾身濕透,方才發生的事情還真的像是場泡泡般的浮夢啊。
這場夢在惠第二次單獨出海時,又重演了。
船身異常的晃動與悶響,接著是啪答答的滴水聲,惠覺得習慣這種事並不是什麼好的發展,不過在他從工具箱裡抬起頭、迎上人魚紅色的眼珠時,真心不覺得意外。
「神明大人。」
「說過了,允許你直呼我的名字。」
宿儺哼地一聲,紅色如血的長尾在甲板上重重甩了幾下,惠舉起雙手表示求饒,他可不想租來的船在第二次使用時就被打壞。
況且,要是跟出借的船家說他的船是被生氣的人魚打壞的,沒有人會相信、保險公司也不會理他的吧。
「宿儺。」
惠呼喚,敲擊的魚尾巴這才停止拍打,看著人魚驕傲又期待的神情,伏黑惠認命地交出了自己的便當。
「…今天是蔥花牛丼,一樣是我做的,請好好享用。」
果然人說不要餵食野生動物是有道理的。
看著宿儺吃得津津有味、還問他筷子怎麼使用的模樣,惠忍不住想起山上與海邊都會有的告示牌,野生動物會懶得自己去找食物、天天纏著你索食…只是現在纏上來的是條巨大的人魚。
「你怎麼知道我來的?」
在宿儺吃飽後,惠邊收拾便當盒問,宿儺指了指剛剛被惠關掉的引擎。
「每艘船的聲音都不一樣,」祂解釋,「在海中很容易分辨出來,而且很吵。」
「真是抱歉。」惠在祂看不到的角度暗自翻了白眼,
「希望您對今天的便當菜色滿意,我要開始釣魚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噢!」
話都還沒說完,船身就開始劇烈地晃動,巨浪再次掀起,拼命抓緊船杆的伏黑惠很想大叫祂要召喚波浪之前至少講一聲,但他還是被掉落的水珠打得亂七八糟。
等到船身恢復平穩,甲板上果然又多了幾條彈跳的高級海鮮,惠嘆了口氣,坐在欄杆上的那條人魚一臉哼老子很優秀吧很不快磕頭謝恩的高傲表情,他合起掌迅速行個禮後,便像上次一樣丟著宿儺逕自去處理祂賞的漁獲了。
「哪。」
看著眼前切成盤的軟絲生魚綜合盤,宿儺露出了相當明顯的嫌棄神情。
「做什麼?這些東西老子要多少有多少。」
「獻祭啊。」惠理所當然地將剛剛處理好的刺身端近了些,
「內臟清理掉、血水也放了,用海水洗過後很美味,既然是神明大人的賞賜,那麼將最美味的食物獻回給神明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蛤啊?」宿儺不太高興地斜睨人類手上的那盤魚生,注意到還多了盞裝著黑色汁液的小碟。
「那是什麼?」
「這個黑色的是醬油,」惠拿起筷子,挾了片呈現透明的魚肉、蘸些醬汁,遞往宿儺的嘴。
「人類喜歡這樣食用新鮮的魚肉,請試試看。」
「…」
蹙著眉,似乎有什麼話想說的人魚到底還是乖乖張開了大嘴,在近距離下,惠可以看見祂尖尖的白牙輕鬆咬斷魚肉。
「有些奇特,但還不錯。」宿儺吞下魚生後發表了評語,
「不過老子還是喜歡你說叫做便當的那東西。」
不喜歡吃魚、反而比較喜歡豬肉或牛肉嗎?惠有些好笑地記住了人魚的食性。
剩下的魚肉很多,惠走進船艙,用卡式爐烤熟了它們,塗上醬汁,再灑上調味粉,在完成能取代牛丼午餐的料理後,他抬頭、原本以為已經回海裡的宿儺還在,而且靠在窗邊看他,似乎很有興趣。
惠端著那盤烤好的魚肉走出去,叉了一塊遞給祂,這次人魚沒先再用懷疑目光仔細檢查後才吞,而是大大方方地張開嘴讓自己餵。
果然不要餵養野生動物啊。看著迅速清空的盤子,還有滿意地用尾巴輕快拍打船身的強壯人魚,伏黑惠突然出現了種以後這種畫面會常常上演的預感。
的確,這份預感成真了,伏黑惠雖然不太確定、但為了以防萬一所準備的第二份便當在他獨自出海後沒多久,就被爬上船的人魚之王給接收了。
玉子燒、烤肉串讓宿儺相當開心,在祂吃飽後伏黑惠沒立刻把便當拿回去,只是伸手做出制止的動作。
「停,別再用浪把魚打上來了,我不想每次都被海水弄得全身黏黏的。」
惠沒好氣地拿起魚竿跟假餌在祂面前晃動,「我要自己釣,你如果要待著就乖乖看,別去碰魚鉤,這東西會把你自豪的漂亮尾巴給鉤破。」
「人魚都有很強的再生能力,」宿儺幾乎是忍住笑的看人類氣噗噗地坐到床頭甩竿,祂躍下水,迅速攀上船頭的圍欄,趴在惠旁邊看他釣魚。
「很沒效率啊這方式,這方位也沒有魚群,你應該至少再往後一點再下竿,也許那些蠢魚還可能會被你騙上來。」
沒好氣地瞪了多嘴的食客一眼,但伏黑惠還是乖乖去發動引擎,照著宿儺指示向南開了一段路。
在船發動時,宿儺就坐在船頭,悠哉地讓風吹動祂一頭長髮,燦爛的金色太陽照得祂渾身閃閃發光,是挺漂亮的,如果不是個身材壯碩無比的雄性人魚的話,惠想。
那天惠的確自己親手釣上了幾條好魚,宿儺也沒有吃飽後就拍拍尾巴走人,逕自趴在甲板上曬祂的尾巴跟背鰭,伏黑惠有點想拿手機把這個神奇的畫面給拍下來,渾身充滿肌肉的人魚躺在一堆被釣上來的海魚中曬太陽的畫面實在有點詭異到像是擺拍,而且祂雖然任性、到底還是這裡的人供奉的神明…惠想想還是作罷。
當然交談也是有的,宿儺偶爾會告訴他底下有什麼魚群經過,族群習慣棲息在海的哪個角落,哪塊礁岩附近藏著龍蝦以及稀有的貝類,祂也會問惠卡式爐是什麼,甚至趁他料理魚肉時不怕火地溜進船艙裡來看,讓惠緊張地把祂給轟出去以免被燒到。
「你全身都曬乾了的話,不會不舒服嗎?」
料理好後,惠打開艙門,看到宿儺坐在折起的尾巴上等他出來,這畫面又好笑得讓他想拍下來。
人魚抬眉,閃閃發亮的乾燥尾巴拍了拍船板。
「沒事,還不到脫水的地步。」祂「游」向惠,即使離開了水行動也算是迅速,搭著人類肩膀盯著他手上剛完成的料理。
「你不是總把內臟去掉?」
「這種魚的內臟烤好後別有風味,」
惠取了串烤魚肝,送進宿儺嘴中,他已經很習慣餵食野生動物了。
「如何?」
「嗯,比生吃美味多了。」宿儺嘖嘖地讚許,
「這整盤都是我的,對吧?」
「只有你剛剛吃掉的那串是你的,」惠拿開盤子作勢要走開,
「這可是我自己釣上來的,賞你一口就不錯了還想拿整盤!」
「要不是老子告訴你哪有魚群你也只能空等!」
不死心的宿儺伸手要搶,隨即嘴巴又給塞了美味的烤串。
「騙到你了。」
伏黑惠呵呵地笑著抽出叉子,自己拿了另串、坐到船頭去享用。
騙祂玩的?
宿儺立在原處若有所思地邊咀嚼,紅眼睛始終停在人類被海風吹動的黑色亂髮上,祂安靜地靠過去,用乾乾的長尾巴圈住了人類,讓他餵食自己。
這種一人一人魚的奇妙組合,在幾次出海後,逐漸固定成一種必然的模式。
伏黑惠已經習慣準備兩份便當帶上船,在大約開到看不見陸地、停泊在海中央後,宿儺就會現身,祂喜歡從船尾爬上來,儘管每次惠都很擔心祂的尾巴被槳給打爛,但冒險犯難似乎是宿儺的本性,有次祂甚至一身血腥地出現,把惠給嚇著了。
「和一群年輕的海豚打打鬧鬧而已,沒什麼。」
說得稀鬆平常,但伏黑惠卻聽傻了,在他拿出醫藥箱要幫宿儺包紮時,一陣閃閃發光,人魚的身體馬上就恢復成以往那樣強壯健康。
「你知道吃下我們的肉就能夠長壽的傳說吧?」宿儺好笑地看著惠抱著醫藥箱一臉懊惱的模樣,「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你該拿的是便當給我才對。」
「真是,就只知道吃。」
嘆口氣,不過宿儺的確是沒事一樣,惠也就拿出他準備好的便當放在人魚手上。
不過在孤單的海上有人陪伴、說話是好的,在等待魚上鉤時(惠不准宿儺再幫他趕魚),他們會交談,說一些關於自己所處世界的事。
「見習生很辛苦,因為是開在精華區的名店,前輩們也都有很大的壓力,真希望能快點獨當一面幫上忙啊。」
說著自己的實習過程,伏黑惠表情有些黯淡,讓臥在身邊的人魚無法理解。
「如果不喜歡那個環境,離開不就好了?」
「還是想要追求更高的技藝啊,」惠聳肩,
「你大概不能明白吧,人類就是這麼奇怪,只能待在狹小的圈子裡,就因為大家都是同種職業的人,互相較勁之中成長…就像是鬥魚般,花俏而無趣。」
人魚沒有答話,只是將曬乾了的長尾巴覆上惠的雙腳,波浪的邊緣摸起來相當細滑、猶如海菜,惠知道這是宿儺的安慰,他撫摸著淡紅色的邊緣。
「宿儺呢?」他問,
「一直都一個人住在海裡嗎?」
「不,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傢伙。」
這意外的答案讓惠驚訝,不過他看了下廣闊無邊的海,似乎也是可以理解。
「在底下很深的海裡,也有著我們的聚落,但我不想跟那群白癡混在一起,」
講到不太高興的回憶,人魚翻了個身,躺在甲板上,讓陽光灑在祂整片光裸的胸腹上,
「所以我寧願待在淺海處…一大群同類明明就很弱小還是整天打架惹事,蠢貨。」
「海底意外的也很熱鬧呢。」
伏黑惠輕笑,藍眼溫柔地看著躺在身邊的人魚,祂一身強健的肌肉予人類相去不遠,大塊起伏稜角分明,只是在腰部以下逐漸生出了魚鱗,覆概成整條壯碩的長尾。
雖然宿儺的右臉被鱗片給覆蓋而顯得詭異,但看久了也會開始覺得習慣、甚至有點漂亮,他放在尾鰭上的手悄悄往上摸,逆著一片片魚鱗的觸感有點奇妙。
紅眼往人類不安分的手瞥去,不過宿儺沒有出聲制止他別亂摸,逆著鱗倒摸老實講挺不舒服的,但還在能忍受的範圍,而且是這個特別大膽的伏黑惠的話…宿儺覺得就沒有關係。
透著粉色琥珀光澤的魚鱗相當薄,很美,惠有點看得太過入神,忍不住將手給探進半浮空的鱗甲裡,一片片挾在指間中撥弄翻看,發現它們雖然整體來說都是圓潤的,但邊緣還是有點不規則的鋸齒狀。
相當厲害且美麗的生物……惠抬頭,在看到宿儺因為隱忍而緊緊皺著的臉時瞬間嚇醒。
「對、對不起!」
他迅速抽回手,並退離宿儺幾步,以免人魚忽然生氣地用尾巴把他掃進海裡。
但宿儺沒這樣做,祂只是蹙著眉、用複雜的眼神盯著惠一會兒,然後拍了拍尾巴,跳進海底。
走掉了…看著恢復平靜的藍色海面,伏黑惠從心底生出一股歉意,他只是覺得宿儺的鱗片很美,閃著珍珠又像琥珀的光澤,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希望宿儺不要因此生氣才好。
伏黑惠的擔心很快就被證明是多餘的了,當他再次出海,宿儺還是一樣相當從容地從船尾出現,討完食就佔著不走,和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的鴨霸讓惠放下心來。
雖然魚可以自己釣,但是突然就少了個野生動物朋友,他還是會有點難過。
惠出海的時間逐漸拉長,在燃料和電力許可的狀態,他甚至會開始在海上過夜,在這座陌生海城中他最熟悉的不是人類而是人魚,說起來一定誰也不會相信,但伏黑惠喜歡待在船上和宿儺聊天,釣不到幾隻魚也沒關係,宿儺會告訴他關於海與人魚的故事,祂很長壽,在海中活了很久很久,所以知道許多惠從沒聽說過的事情。
伏黑惠也懷疑過宿儺擁有操控天氣與海象的力量,他出海時若風浪高了些,在宿儺出現以後,他的船都能夠保持平穩而不致於暈船,就連下著的雨也跟著放晴。
因此,有時候他會聽宿儺說話聽到沉沉睡去,在海浪波濤中晃動的船猶如嬰兒床,船艙的遮蔭下眼皮一下就重了起來,他也聞習慣了宿儺特有的大海氣息。
有幾次惠真的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長,當他張開眼時驚覺天已黑了,然後他看到宿儺身上的紋路,人魚用自己長長的尾巴將他給包覆起來,臥在惠身旁,似乎是在守護他。
但祂的身體是冰涼的、如魚一樣冷血,雖然明白宿儺是出於好意才這樣做…惠實在無法忽略這一點,即使外表再相像、他們都是完全不同的種族。
跨種族的友誼是該好好珍惜的,但不知怎地,惠總有種不安的感覺,是以往在與陸地上的人類朋友們來往中沒有過的,他說不上來,這就像是魚鱗片般輕薄、美麗,卻又脆弱得很,尤其當他望著坐在身旁的宿儺,看他一身被太陽曬得閃閃發光時,這種感覺特別強烈。
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呢?
有一天,在回到港口後,惠收拾船艙的東西時發現了一片宿儺的鱗掉在地上,是自然脫落的嗎?他將它湊在面前仔細端看,透過虹光、好像又能看見祂強壯的身影出現在浪濤之中、緩緩游向自己的畫面。
宿儺開始送他禮物。
在被惠禁止趕魚後,祂安分地當了陣子白吃白喝的食客,不過惠很快就發現,遺留在船艙地板上的東西除了鱗片以外,還有一些海裡的貝殼與礦石,光看它們的外表就能知道價值不斐,惠將它們放在漁獲箱的底部、悄悄帶回家去,沒讓任何漁民知道這個秘密。
惠本來以為這些閃閃發光的小寶物是宿儺拿來支付便當費用的,擺在家裡也好看,因此便沒有要祂停止,直到宿儺對他歌唱為止。
他本來趴在桅杆邊吹海風、看夕陽,宿儺不知何時下了水,從海裡冒出頭來,對他露出深情的笑容,低聲吟唱起人魚的歌,一開始惠還沒有會過意來,只是覺得這傢伙雖然長得很粗獷、歌聲還挺好聽,果然有種族優勢。
直到宿儺爬上船,隔著欄杆抱住他時,伏黑惠才發現好像氣氛不大對。
美麗的夕陽,深情望著自己的紅眸,貼得極近的距離,還有第一次聽到祂唱歌,堂堂的人魚之王竟然對一個人類歌唱、想也知道不是普通的時刻。
祂在等自己的答覆。
「這…我…」
惠有些不知所措地低頭,好近的距離,濕濕涼涼沾滿海水的冰冷軀幹貼在自己身上,雖然不會噁心,但沒辦法對祂心動也是事實,祂是人魚,有著魚的尾巴和一身鱗片,最重要的是祂生活在深深地海中,那裡才是宿儺居住的地方,而不是這艘漂泊的小船。
也許一開始的餵食、拉近距離就錯了。
伏黑惠搖搖頭,相當困難地拒絕了人魚的求愛。
宿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恢復成一開始伏黑惠首次看見祂的冷淡,但又多了份挫傷,經過幾個月的相處惠已經能夠分辨出祂細微的表情變化,不用言語、他能看出人魚非常難過。
宿儺放開他,向後躍去,在空中劃出強而有勁的弧線後落入海中,迅速地消失在深色的海底。
「宿儺…」
惠相當懊惱地抓緊船杆,藍黑色的海在夕陽照映下變得更為深沈黑暗,完全看不見人魚的蹤跡,宿儺一向游得飛快,他怎麼可能來得及阻止祂走。
就算真的阻止了…惠單手摀住臉,自己也不會給出宿儺想要的答覆,只會造成二次傷害而已。
那晚伏黑惠回到陸地上後失眠了,怎樣也睡不著。
他起身走到客廳倒水喝,看到櫥櫃上放的一排礦石和與珊瑚,還有祂遺落的鱗片,即使室內相當黑暗也還是透著屬於宿儺獨特的粉色虹光。
躺在床上,透過窗外的微光,惠嘆了不知第幾次氣,將剛剛拿下來的鱗片給握在掌心中,感受不規則邊緣割著肉的痛楚。
從他拒絕了宿儺的求愛以後,宿儺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再次,惠拖著疲憊的身軀,綁好了漁船上岸後,聽到呼呼的喘氣聲,港口附近的流浪狗已經跑到碼頭邊等他了。
看著自己手上提著的沒人動過的便當,惠覺得可笑,即使已經好幾次了,伏黑惠還是會準備兩人份的便當帶到海上,然後再帶回來,把沒被吃掉的那個送給港邊的野狗。
果然餵食久了,就會有感情,動物是如此地單純。
蹲在路邊,看著野狗們大快朵頤的伏黑惠想,更何況宿儺是擁有高等智慧的人魚。
「啊啊,伏黑先生今天也出海去了嗎?」
從路的另邊傳來問候聲,是當地的居民,他們總在無事的傍晚坐在路邊聊天喝茶,伏黑惠起身對他們禮貌地點頭。
「一個人出海時可要注意安全啊。」
「會的,我都有在注意海象警報。」
「那就好,年輕的漁師很少見了,都只有我們這些老人哪。」皮膚黝黑的長者呵呵笑著,
「如果有看到人魚的話,記得別跟它們說話,我們這雖然供奉著人魚,被捲走的也都是些家畜而已,但還是離那些美麗的妖怪遠一點。」
「你又在說糊塗話了,我們出海這麼久也沒看過半條人魚的尾巴。」
旁邊的老翁叱喝了聲,對伏黑惠點點頭表示別聽他胡說八道。
「不只是人魚,獨自出海的人一定要小心,美麗的大海相當危險哪,尤其是你這樣缺乏經驗的年輕漁師。」
「對啊,你看現在很風平浪靜吼,過幾分鐘忽然就刮起暴風雨的也是有啦,大海最喜歡騙人了。」
「是的,謝謝各位前輩提醒,我會注意。」
不知該回答什麼,伏黑惠總覺得欺騙了人魚情感的是自己,但他也不會將這些話說出口,這些在此地生長的漁夫全沒看過宿儺或祂的同類,只有伏黑惠看過。
但祂也已經遠去,回到深深的大海裡,不再出現。
今天的天氣有些陰,遠方的海上漂著些烏雲,惠起得有些晚,入秋後變涼的天氣讓人不想離開被窩,不過前幾天釣到的魚吃完了,漁民們也沒有較新奇的漁獲,於是他決定再次出海碰碰運氣。
當然也還是做了兩個便當。看著手上提著的沈重袋子,伏黑惠嘆了口氣,就算最後只能帶回來餵狗,但他覺得應該要準備好才行。
也許哪天宿儺會再次從水面現身,從容地爬上他的小船,要他把便當交出來。
「…?」
剛跨上漁船,惠就覺得有點不對勁,船的重量怪怪的,這艘船他跟船家簽了一年短租約,理論上是不會有其他人使用的才對。
惠走過船身,看到船艙內的時愣住了——有個人倒在裡面。
哪裡來的流浪漢?他有些崩潰地打開門,在靠近時稍微停了下。
伏黑惠皺眉,仔細看著那個渾身光裸、面朝下趴著的男人,他身上有著刺青、相當壯碩,看起來不是什麼流浪漢,還有著粉色的短髮……
「宿儺?!」
倒抽口氣,惠急忙衝到男人身邊,將他給翻轉過來看。
是宿儺的臉沒錯。他感到胸口一陣兵荒馬亂,尤其在碰觸到男人溫熱的肉體時,本來盤據在心上好一陣子的情感瞬間都崩塌了。
他不再是人魚,而是有著雙腳與溫暖肉體的人類,屬於男人的陰莖也好好地躺在他的雙腳之間,伏黑惠咬緊唇,在模糊的視線中拼命呼喚他的名字。
到底發生什麼事?他長長的頭髮和漂亮的長尾巴去哪了?
伏黑惠用力揩掉不停掉落的眼淚,以往看過的童話故事不停閃過面前,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以聲音換取了雙足走上陸地去追求真愛的愚蠢故事,沒料到可能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唔…」
宿儺皺眉,發出痛苦的呻吟,太好了,他的聲音一樣,伏黑惠猛眨雙眼、用力拍他已不再有麟片覆蓋的臉頰。
「宿儺、醒醒,宿儺…」
「…伏黑惠。」
張開的眼睛瞳孔是熟悉的紅,刺痛了惠的胸口,他用力捧住宿儺的雙頰,以可怕眼神瞪他。
「你不會變成泡沫吧?」
「泡沫?」宿儺蹙眉,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而不是先問奇怪的問題。」
「說,你做了什麼?」
沒領這招的情,惠用力拍了下宿儺的雙腿,發出響亮的啪聲。
「尾巴呢?鱗片呢?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以為你比較喜歡這樣。」宿儺看起來不喜歡他的反應,揉著他剛打的地方噘嘴坐起身來。
「你不喜歡人類型態嗎,伏黑惠?」
「是、是不錯,」惠被他的問題一下弄得語塞,隨即又狠狠一瞪。
「所以,你還沒回答我你三天後會不會變成泡沫消失啊!宿儺!」
「什麼泡沫啊?老子可是人魚之王,」宿儺相當鄙視地昂起下巴,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這可是老子跟那些白癡人魚中比較有能力的傢伙低頭求來的,天曉得那傢伙對老子的頭髮和副手有什麼執念,要我交出來才肯幫我變成人類。」
「…我想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惠忍不住勾起嘴角,要是宿儺以一頭長髮又有四隻手的狀態出現在港口,漁民們絕對會嚇壞的。
「…你為什麼會想變成人類?」
伏黑惠忽然低頭、小小聲地問,宿儺撇撇嘴,大手一圈便把人類給拉近懷中。
「我想你應該不可能跟我去海底生活吧。」
惠沉默,宿儺的猜測的確是對的,他從未考慮過此事,即使宿儺不再出現後、失眠了的那幾天裡也沒有想過。
「既然如此,就換我跟著你在陸地上生活,也能吃你做的料理,不用整天吃生魚了,很值。」
「結果還是為了吃的啊…」
瞬間破涕為笑的伏黑惠用力摟緊了男人,將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輕輕蹭著。
「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變成泡沫的。」
「到底為什麼是泡沫啊?」宿儺受不了的低吼。
伏黑惠在帶宿儺回去的路上告訴了他人魚公主的故事,腰上綁著外套與漁師圍裙的宿儺聽完結局後露出非常不滿的兇惡表情,惠將他拉進自己承租的獨棟海邊小屋裡,把本來要帶著出海的裝備通通放到客廳桌上,轉過身,看到宿儺還站在門口,一臉不爽。
「這故事真的很糟,」宿儺終於開始抱怨,
「我們人魚這麼優秀,怎麼可能因為愚蠢的人類而答應這麼爛的交易?化成泡沫?休想,老子絕對把那些擋路的混帳給捲到海裡淹死,然後再把人給抓回海底關起來才對。」
「你才不會這麼做,」伏黑惠翻了個白眼,走到宿儺面前,
「而且你也不需要這麼做了,宿儺。」
說完,他直接地抱住了宿儺,這個已化為人類的前人魚之王,強大又溫暖的身軀一下就化開了這幾星期來所累積的不安,也讓他明白了,先前抱持著的那種說不清楚、像是友誼又不是那樣純粹的情感是何物。
喜歡著他,喜歡宿儺,在沒了種族的隔閡後,哪怕都是雄性的,自然界的動物同性在一起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閉上眼,伏黑惠緊緊抱著宿儺,讓他感受自己的情感。
宿儺厚厚的唇落在他的頰上,鼻樑,照著伏黑惠期待的那樣來到了嘴唇,他抬頭與男人接吻,臨時綁在腰上的外套圍裙在摩挲中很快就鬆開,惠大膽地撫摸他逐漸起反應的陰莖。
「惠…」撫摸著人類柔軟的黑色腦袋,宿儺有些猶豫。
「人類的話現在該怎麼做?」
這個求救讓伏黑惠笑了,他拉起宿儺紋著黑紋的手腕,帶他走進臥室。
柔軟舒適的雙人床上躺了強壯的男人後竟然變得像是單人床一樣迷你,惠扯掉衣服便撲上剛剛被自己推倒的宿儺,在他結實胸部上又吻又咬。
以往他總看著宿儺曬太陽曬得一身金光閃閃,猶如天神般耀目,稜角分明的肉塊讓人迷戀地移不開目光,現在伏黑惠總算能放肆地撫摸他的身體,溫暖且富有彈性,他在宿儺的呻吟中一路往下舔,全然勃發的陰莖高高翹起,頂到惠頸部,他大方地張嘴含住頂端。
人類是如此主動又飢渴,讓人魚之王看得入迷,順著慾望本能、按住惠頭頂一次次挺腰,感到分身穿過收緊的喉嚨、直直刺進食道,溫暖又柔軟的包覆令宿儺發出嘆息。
「啊、宿儺——啊啊!」
大張的雙腳跨在宿儺的身側,讓他能看見中央的小洞正隨自己的陰莖進出而縮放擴張,以前宿儺未曾看過如此的景色,儘管陌生、卻一點也阻止不了慾望爆衝,他攀住惠向自己跪著的大腿,配合他上下抬動臀部的節奏挺腰插入,兩人無須言語、很快就對上了交合的默契。
抱緊強壯寬厚的肩膀,惠將身體的重量全交給了宿儺,他哭著扭腰、收緊肌肉,挽留他要拔出的陰莖,然後再被全數插滿、撐得兩眼往上翻去,他不能控制地哭了起來,將精液全射到了宿儺的腹部上。
掌握了人類性事的竅門後,人魚之王翻轉了他們的體位,將他的人類給壓在床上、拉開雙腳便是一陣暴力的猛幹,床架發出激烈的嘎吱嘎吱響、伴隨人類尖叫、哭泣聲迴盪在海邊的小屋裡。
重逢的那幾天裡,他們都在做愛,宿儺很快就完全熟悉了新身體的能力,他依舊強大有力,能輕鬆地把伏黑惠整個人抱起來懸空開幹,或者握住他的腰將他給提起、從後面撞入,無法踩到地面的惠一下子就會被操得渾身發軟,任憑大腿從後狂拍猛撞自己,汩汩的精液在晃動之中緩緩沿著雙腿內側留下,滴了一地。
當然宿儺會清理的,每每在伏黑惠被操到昏睡以後,他會把一切打理得很好,伏黑惠只教了他一點、他就學會大部分人類居家的事務,還試著使用廚具與爐火。
要不是櫥櫃上擺著的那些海底礦石、貝殼與鱗片提醒著過去,伏黑惠還真的不能相信宿儺是剛離開大海、到陸地生活的人魚。
眼前一盤盤宿儺新做的料理嚐起來很美味,簡直比他這漁料店工作的人手藝還好,惠坐在中島的高腳椅上看宿儺使用菜刀分解肉類,倒油和控制溫度,多重動作一氣呵成相當熟練…他再次讚嘆起人魚的智慧。
當然,夜生活過得再荒唐,伏黑惠也沒忘記自己是為什麼來到這座海城,他又再次出海,不過這次不是一個人了。
「我以為你不想再回海上。」
看著逐漸被拋在遠處、成了條細線的岸邊,伏黑惠開口打破沉默。
宿儺哼了聲,他站在甲板的最前端,船身搖晃完全影響不了平衡。
他伸手,劃向海面,再輕輕一勾——雖然想要抗議,不過看到落在甲板上是他在出發前提過、自己想要找的目標魚種後,伏黑惠決定這次不罵他多管閒事了。
「精準命中、幫你節省時間,我能得到點獎賞吧?」
跳下甲板,宿儺抱著胸站在伏黑惠後面看他忙碌時問,人類斜了他一眼,哼了聲什麼也沒說。
不管當他們回到陸地後,除了繞路去買宿儺喜歡的肉材以外,夜晚的床事時間伏黑惠額外為他口了幾輪當特別服務。
寒冷的冬天裡,他們也一樣出海,在海上煮一鍋溫暖的漁夫火鍋分食,用暖呼呼的身體依偎彼此,冷冽的海風刮著臉頰也感不太到寒冷,原本以為這個冬天會很難熬的惠過得相當幸福。
童話都是講給小孩子聽的騙局,人魚也能和王子一起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
日子一下就過去了,日照的時間逐漸變長,來到生命力旺盛的春天,伏黑惠也收到了未來一年的計畫信。
「哪,宿儺,我要準備回東京去接受考試了。」
某個春天的夜晚,當他們滾完床,躺在床上看著落地窗外的海景時,惠悄聲說。
宿儺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類。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在一間魚料店見習,其實那是我義父投資的店,他給我一年時間讓我精進技藝來準備接手…」
「通過考試後,我就可以成為一名合格的漁料職人,能夠繼承那間店,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伏黑惠蹙眉,憂心地看著前人魚之王。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東京,你的手藝很棒,又這麼懂魚,我們可以一起經營那間店,開始新的生活。」
後腦杓被輕輕撫摸,宿儺露出了緩慢而深的笑。
「你吃過的海物也的確夠多了,」他輕聲說,
「那讓我再為你準備一道你從沒吃過的料理吧,然後,我們就能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料理。」
惠的藍眼閃動了下,想起以往宿儺為他帶來的各種海物,沒看過的大尺寸的龐然巨貝,還有珍稀得讓其他漁民合不攏嘴的少見大魚,他一個見習生手竟然能在這一年中肢解過許許多多的海物,拍下照片回傳給東京店時也讓大夥兒都滿滿嫉妒。
當然,他沒跟他們說自己交了個男友。
伏黑惠抱緊宿儺,閉上雙眼,薄唇勾起成了彎彎的弧度,要是學長學姊們、還有討人厭的同輩競爭者看到自己和宿儺同時出現,他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義父又會問多少煩人的問題來刁難宿儺?沒關係,宿儺很聰明,到時候一定會有辦法的。
思緒就在如此順利的計畫中陷入了深海,待到伏黑惠再次收攏意識、緩緩地甦醒過來時,天還沒亮,窗外一片灰濛濛的還未破曉,春天的凌晨頗冷,讓惠無法再次入睡。
宿儺不在床上,他去哪了?
披上睡衣,惠走出臥房,客廳裡也是一片黑暗無人,感覺不到自己以外的存在。
宿儺出去了?他有點疑惑,從宿儺上岸、與他同居以來沒這樣過,不,應該說是宿儺每天都把他給操到體力透支,睡到快中午才會醒來,因此伏黑惠也不確定在自己醒來之前、宿儺會不會自行出門走走。
也許他只是去慢跑而已。惠注意到廚房的中島上放著一盤東西,他走過去,是一片一片切得有些薄的肉,色澤深沉,沒開燈而看不清紋路,盤子旁是一盞醬油。
惠想起昨晚宿儺說的,他會再準備一道料理,是惠沒有嚐過的。
看來就是這個吧。坐到椅子上,惠拿起整齊放在盤邊的筷子,挾了塊,沒有蘸醬油就送入口,品嚐肉本身的味道。
肉是生的,因此相當冷,說不上好吃也不會到難以下嚥,是馬肉嗎?還是某種深海魚的肉?惠邊用舌頭品嚐餘韻邊挾下一塊,蘸了醬油送入口中,鹹鹹潤潤,無法言喻的口感,它就這樣迅速地滑入惠的食道,僅留股生肉味。
他不會喜歡這道料理。
惠吃完後下了定論,而且宿儺其實並不喜歡魚,尤其是生的,他站起身,不安地環顧四周,他到底去哪了,怎麼不在屋子裡?
胃部有種奇怪的腥味,像血般竄了上來,不是胃酸的噁心,但也同樣讓人不適,好像整個鼻腔都染上了血,這到底是什麼?
宿儺在哪裡?莫名慌張起來,伏黑惠在屋內打轉了幾圈,漫無目的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沒有這麼不安過的他在視線落往窗戶外、那片陰暗的海同時明白了——他知道宿儺在哪。
砰地衝出門,惠連鞋子也沒穿、赤著腳踏過山邊小徑,往底下的海岸奔去。
在故事的最後,人魚公主在晨曦中化成了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伏黑惠覺得背部滿佈了冷汗,他阻止自己去想像那個可怖的畫面,宿儺逐漸消失成水上的泡沫花朵,像血一樣融進大海…不,祂說過這個故事蠢透了,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麼到底會發生什麼?誰會變成泡沫?
惠不敢也無法去想,高速奔跑讓他的肺部開始缺氧,呼吸變得比以往都還要困難,已經能夠看到海了,在空無一人的岸邊,許多船早已離港,因此能夠看見完整的海線…
宿儺。伏黑惠覺得心停止跳動,在看見海裡的人魚瞬間。
人魚之王已回到海中,祂的頭髮還是短的、維持著這半年來與自己同居時同樣的長度,祂的雙臂底下再次展開了一對長長的魚鰭,上頭有熟悉的黑色紋路橫過。
宿儺的腰部以下浸在海中,但伏黑惠看到了,那條長長的紅色波浪魚尾從祂的身旁露了出來、輕輕拍打著海面。
宿儺轉過身來,看著站在岸上的伏黑惠。
祂那張不再像是人類的面孔露出了微笑,這笑卻殘忍地讓伏黑惠驚恐,他看見了,在人魚強壯的胸口中央,有著個黑色的大洞,正汩汩地流出與那盤肉同樣深沈的血色。
惠明白了,自己吃下的是什麼。
大海最喜歡騙人了呢
看到人魚的話,記得別跟它們說話
離那些美麗的妖怪遠一點
老者們說的話閃過惠的腦袋,但他已無暇去懊悔,難以呼吸,不只是過度奔跑的關係…伏黑惠搥打著胸口,食道好像全被血味給堵死,缺氧讓他的視線逐漸暗了下去,他強撐著意識,眼前是大海,如果摔下去的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他絕對不能掉落…
已經沒有空氣了。
惠的身子一軟,在耗盡了所有氧氣後終究往前緩緩倒去,墜入無底的深淵。
似乎,又能呼吸了。
可怕的黑視效應緩緩紓解,伏黑惠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吐出顆大泡泡,一顆又一顆,它們緩緩往上浮升,惠看到自己的臉映在泡泡的表面上,白皙臉頰在暗色的海水中顯得更加蒼白。
游動的聲音,惠眨了眨眼,看著圍繞自己的粉色長尾,宿儺繞了幾圈,修長又健壯的尾巴挑起了另條藍色的魚尾,要他動作。
底下傳來被碰觸的感覺。惠楞楞地往身下看去,有一道又一道藍色的鱗片覆在自己的腰下,一路蔓延到魚尾,他試著回應宿儺,讓藍色的波浪狀尾鰭與祂的紅捲在一起。
宿儺伸手,抱住了他,強大的水流劃過身邊,伏黑惠往後瞥去,在他們交纏的紅藍色長尾中看見了,碼頭岸邊底下的石柱正迅速地縮小、遠離,最後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日升、日落,海波依舊一道道地拍向岸邊,再於岩石上碎成白沫的浪花。
在海邊的小城中,再也沒人看過那位外來的年輕漁師,以及陌生的粉髮男子。
因為他們已在深深的海中開始全新的生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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