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五




弗雷特里西並沒有立刻離開西西里,但馴獸師家族那幾近動物般敏銳的直覺已經先從她給人的感覺嗅到端倪,包括男主人在內,他們知道這個人是「見識過廠面」和「幹過大事」的人,他與生性平和的他們終將分道揚鑣。

因此,在弗雷特里西表示想離開的時候,他們並不太驚訝,帕茉將那天柯奇昂首領與弗雷特里西對話後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了,他們沒有去挽留這個充滿迷團的男人,只是為他辦了場相當道地的義大利送別宴,男主人給了他一筆旅費。

帕茉送弗雷特里西到村外,他們走到當初相遇的樹林邊,現在山坡上又開滿了粉橘色的花朵,已經完全成長的馴狼依依不捨地咬著弗雷特里西的褲子,像是明白他要遠行一樣。


「你會回來嗎?」

帕茉問,二十一歲的她難過地看著與自己朝夕相處十年的男人,弗雷特里西的外表完全是個散發出迷人吸引力的德國青年,在發生那件事之前,也許她曾認為他們會一起繼承家業。

弗雷特里西停止拍撫馴狼的頭,用溫柔的眼光看著她。


「身為男人,就要勇敢地面對他的命運。」


這句話暗指了他與以女性為主的馴獸家族的差異,沒有歧視的味道,帕茉明白後點點頭,將馴狼的繩帶牽在手中,不再前進任何一步。



弗雷特里西又看了眼前的景象好一會兒,美麗純樸的女孩站在滿山遍野的花海裡,她的背後是與世無爭的小小幸福,他把這幅景象牢牢刻畫在心理,也許他再也沒機會看到這樣的風景。


然後弗雷特里西向帕茉道別,轉身走入陰陰鬱鬱的樹林。








弗雷特里西先回到了他的「家」,那座位於翡冷翠住宅區的山坡小屋,爆炸讓整間房子一為平地,這九年來房子遺留的廢墟都被當地居民留在原地任憑風吹雨淋沒被處理,弗雷特里西到處打聽了下,居民認為那是黑幫糾紛的痕跡,所以沒有人想要被扯上關係。


好吧。弗雷特里西坐在他家原址的廢墟堆上,單手支著下巴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弗雷特里西盯著在廢墟中央,曾經是拉姆倒下的地方,記憶清楚地浮現在眼睛,他們是怎樣殘酷地毆打他,讓他的肉體嚴重變形,拉姆是怎樣撐著最後一口氣將他推出窗外,並且自爆…

弗雷特里西沉痛地將臉埋入掌內,深深的恨意終於從心底甦醒了,他並不是不恨,而是將這份恨意給藏在心底,讓它們緩慢地發酵、直至成熟。


拉姆為了他而死,自己是為了柏恩哈德而造出來的。弗雷特里西陰沉地想。
如果沒有柏恩哈德,那樣拉姆就不會死。


但自己也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個荒謬的想法讓弗雷特里西乾笑了幾聲,還真諷刺,乾脆說自己如果不要出生那誰都不會死算了。


他弗雷特里西是為了柏恩哈德而生,但是是為什麼?
弗雷特里西不清楚,在記憶中拉姆從沒有告訴過他詳細的原因,但弗雷特里西可以大概猜測自己身上一定有某些柏恩哈德需要的部份,那些部份會是他的籌碼,而他除了這個未知的武器以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柏恩哈德現在是血茨首領,他有錢有勢更有力量,但弗雷特里西自己一無所有,他站起身向市中心方向走去,邊走邊思考這個有如蝦米對鯨魚般的計畫究竟該如何進行。





「雷賽普斯、雷賽普斯?」


弗雷特里西在市中心逛來逛去好陣子後,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了弗雷特里西的假名,他回過頭,看見一張有些面熟的面孔,一名黑髮義大利青年開心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想到真的是你!不記得我了嗎,雷賽普斯領袖,我是艾波尼亞,以前我們一起打敗了五個中學生喔!」



弗雷特里西眨眨眼,暫時拋開了黑暗的計畫,開心地與兒時玩伴來個熱烈擁抱,也對,他曾經在這裡住過五年,總會有些熟人。


「現在你在做什麼,領袖?」艾波尼亞咧開一口白牙,還是習慣地這麼稱呼,
「我們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

「算是在沒目的的旅行吧。」

弗雷特里西聳聳肩,沒想到他的老玩伴露出了驚訝的目光。

「你在當背包客?果然很像首領的作風!」

「呃、什麼?」
弗雷特里西皺眉,艾波尼亞用手肘頂頂他的胸口。

「別開玩笑啦,你真的不知道背包客的意思嗎?老實說我家現在改建成青年旅館,總是會有很多背包客,我以為你也是呢。」

「快跟我多講些背包客的事。」



弗雷特里西攬住艾波尼亞的肩膀,艾波尼亞帶他回自家旅館的路上解釋背包客這個族群是走遍世界各地,踏過每個人煙罕至的龐大組織,他們沒有制服和口號,但是永遠穿得讓你一眼就認出來。

弗雷特里西當下就決定成為背包客,他並沒有詳盡的計畫去和血茨對抗,但幸運之神顯然為他安排好了,他在朋友的介紹下帶著其他背包客在翡冷翠到處探險,去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地點。

這些人相當高興結識弗雷特里西,他們樂意讓他一起旅行,有時候他們會分開,但弗雷特里西發現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總之言歸一句話:四海之內都是朋友就對了,甚至可以擴展到整個義大利和全世界。



弗雷特里西就這樣用著極少的資金和巨大的好運,開始他的旅行。



由於與生俱來的討人喜歡及開心果氣質,使他走到哪裡都吃得開,他靠關係弄到一張假護照,但弗雷特里西並沒有選擇回去德國,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夠,至少要能夠徒手殺人才行,這樣他才可能成功對柏恩哈德下手。

弗雷特里西選擇來到日本修行,他在神奈川的一間傳統武術館拜師學武,邊學日本邊學體術,拼了命沒日沒夜地操練自己。



弗雷特里西在瀑布下方忍受冷水沖刷時思考起究竟該怎樣才能靠近柏恩哈德,他會認得自己嗎?柏恩哈德的臉出現在弗雷特里西濕淋淋的視線中,金色眼睛可不可寒冷,比凍死人的山泉還要令人不寒而慄…弗雷特里西相信他認不出自己,畢竟他們已經快二十年沒見了。


但他要殺了柏恩哈德嗎?這個詭異的問題依然無解,弗雷特里西離開瀑布、擦乾身體,發著抖回到修練室去打坐,他坐在原木鋪成的地上,茫然地看著前方武器架上那一把把的真刀。



日本老師說他學得很快,不到一年就超越了其他先修的弟子,可以開始學習刀劍。



如果殺了柏恩哈德,那自己怎麼辦?弗雷特里西想起拉姆說過的,要為自己而活…但他只知道自己是為了柏恩哈德出生,他還能做什麼?學任何東西都一下子就上手了,沒有什麼難事足以激發弗雷特里西真正的興趣。

但他得為拉姆報仇,這是無庸置疑的。他要對整個血茨家族報復…但報復只能用血腥嗎?還是有其他方法?



弗雷特里西的視線緩緩移到供奉在神龕上,一對發出森冷寒光的紅柄雙刃,他不自覺地走過去,近距離地凝視它們鋸齒狀的危險刀背。



「那對刀名為虎徹。」

後頭有聲音傳來,弗雷特里西回過身,看見他的黑髮日本師傅站在門口,用相當不標準的英文說。


「是一對的嗎?」

弗雷特里西用日文問,讓對方可以輕鬆點,這些日本人總是盡力用英文與自己對話,但通常口音奇怪到弗雷特里西寧願用日文交談。



「它們是用同塊鐵打造出來的雙刀,」日本師傅走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兩把危險的名刀。
「一名日本名將曾經使用過它們,因此為本館的鎮館之寶。」


「如果是同塊鐵,為什麼要打造成兩把不同的刀?打造的人沒有想過它們可能會被分散、甚至互相對砍嗎?」

弗雷特里西想著柏恩哈德與自己的事情,不禁如此問了,師傅對他笑了下。



「本是同根,何必相逼相害?」




東陽人的傳統觀念在弗雷特里西的心中投下一顆震撼彈,他悲傷地看著虎徹,同樣質地、硬度的鐵互砍起來,一定會在彼此身上都留下缺痕,他和柏恩哈德不就是這樣嗎?

如果他殺死柏恩哈德,那也就等同親手摧毀了自己出生的意義。


他不能殺害柏恩哈德,但是他必須為拉姆報仇…弗雷特里西的視線變得陰狠起來,自己在西西里亡命九年,失去了養育自己的恩人,柏恩哈德得為此付出代價。


他不會殺死柏恩哈德,只是要折磨他,讓他常常自己這些年所受到的迫害痛苦。




「你是為了什麼而習武?」

日本師傅突然又開口,弗雷特里西回過神,發現對方正打量著自己,他露出苦笑。

「算是報仇,也不算是報仇。」



「三心二意是無法走得長遠的,那就像是兩把椅子,你如果想要坐在它們中間…總有一天你會摔倒。」

日本師傅捻了捻山羊鬚慢慢地說,弗雷特里西沉默一會。



「有比死亡更令人絕望的事情嗎?」


弗雷特里西悄聲問。

「如果我會殺人,那算不了什麼,但我想讓那個人也『享受』一下我的痛苦,卻不知道比死亡更好的方法。」




「傻孩子。」

日本人吁了口氣,轉身慢慢地踱向門口。



「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絕望的事,就是絕望本身啊。」





弗雷特里西留在到場裡仔細咀嚼對方的話很久,想著柏恩哈德那張冷酷無情的臉,他看起來毫無情感,而在弗雷特里西向友人打聽到的消息裡,柏恩哈德的的確確是一名殘酷「無情」的首領,從不對任何人動心、付出情感。


一個荒謬可笑,甚至是愚蠢的瘋狂念頭浮了出來,弗雷特里西忍不住被這個計畫逗得露出惡作劇的笑來。



如果比死還要絕望的事情就是絕望本身,那就讓他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裡。



弗雷特里西自認是個情感豐富的人,在這十幾年的流浪中,他也認為自己比誰都還幸運,總是一再地得到幫助這不會是偶然,一定是命運或者有他不知道的神在暗中幫助。

他可以成功。弗雷特里西冷酷地想,他可以用情感這個武器,像西西里的女人用美貌和智慧馴服男人一樣,將柏恩哈德騙上床,讓他愛上自己。




一股噁心的感覺攫住弗雷特里西的下半身,他不懂房事是怎樣,但卻對這個計畫相當得意,柏恩哈德不會認出自己,反正弗雷特里西得到的消息也證明他抱男性,男女不拘。




柏恩哈德絕不可能想到自己床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


而且如果他知道了的話,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弗雷特里西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變態,強烈的哀傷同時拍打著自己的胸口,但他不去理會,畢竟「自己」只不過是「被製造」的東西罷了,他不需要任何自尊,對,把自己看得越賤越好,那樣才不會在這場戰鬥中受更多傷害。




弗雷特里西又在日本待了兩年,將雙刀流的技術練得純熟無比,直到神奈川無人能在二刀流中贏過他,他才向師傅拜別,準備前往德國。



在臨走前,那名留著山羊鬍的日本師傅又把弗雷特里西帶到道場,問他計畫怎樣報仇。


弗雷特里西勾起一抹殘忍不微笑,將那些病態的故事和計畫告訴這名師傅,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日本人才悠悠地吐了口氣,以憐憫但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這條路不好走,你選的是條修羅之路啊。」



弗雷特里西笑了,笑得坦蕩無畏,好像他們不過是在談論天氣。




最壞的結局就是他失去性命,反正他本來就不應該在自然的世界中出現,而他也是屬於柏恩哈德的所有物…他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






這是他所選擇的修羅之道。















弗雷特里西的計畫順利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讓他更相信幸運站在自己身邊,柏恩哈德在沒認出弗雷特里西的情況下上了他,雖然弗雷特里西也付出了慘痛代價,但他的確是有優勢、佔了上風的那個,柏恩哈德被他耍得團團轉,小孩子更成為弗雷特里西意外的武器來攻陷他。


聖誕節之前的意外多少挫折了弗雷特里西,柏恩哈德完全不記得自己…但他卻知道柏恩哈德的心已經完全交到自己手上了,他還沒有真正的輸掉,他反而得到了更能威脅對方的武器。


抱著柏恩哈德總有一天會想起自己是他弟弟的可能性,弗雷特里西繼續留在柏恩哈德身邊,但是他也慢慢地察覺到,雖然柏恩哈德過著富裕且呼風喚雨的日子,但他過得並不好,那雙金色眼睛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是在痛苦中長大的人才有的眼神,這個男人也有感情,只是一直被刻意隱藏起來、偽裝出冷酷的外表。

和自己是多麼相像?
在柏恩哈德追求的攻勢中,弗雷特里西總是無法自拔地去思考那些令自己動搖的問題:柏恩哈德並不是罪魁禍首,他想同情柏恩哈德,但又有誰會同情自己?柏恩哈德甚至不記得自己了這些的這些在在都讓弗雷特里西痛苦。


柏恩哈德想要自己愛他,弗雷特里西覺得相當可笑,自己的所有情感本來就只對他付出而已,只是弗雷特里西不想承認,他的理智一直守在淪陷的最後防線上。



直到他回到地下室,那個他被「製造」出來的地方,弗雷特里西才終於徹底被擊垮了,現實過可怕,柏恩哈德和自己一樣根本沒有選擇就要被自己狠狠報復、玩弄…



他不想傷害柏恩哈德。
那天,弗雷特里西抓著他哥哥的手,將它蓋在自己的眼睛上崩潰痛哭,為自己過份的所作所為和任性感到無比懊悔。



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



弗雷特里西想起拉姆曾經告訴過他絕對不要回來德國,遠離這個世界,果然就像他說的一樣,不只是喪命的問題而已。



但他已經無法離開這裡。弗雷特里西清楚知道自己愛著柏恩哈德,從他們小時候、柏恩哈德親他的額投開始,那個畫面弗雷特里西還是記得非常清楚,這已經成為一種誓約、烙印在他的血肉和心裡,他是柏恩哈德的所有物,而他也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他。




可是拉姆怎麼辦?弗雷特里西無法原諒愛上柏恩的自己,拉姆為了救他逃離自己原有的命運而犧牲,他對不起博士,尤其是在柏恩哈德受到感染、米利安告訴他那個揭開弗雷特里西長久以來對自己存在意義抱有疑問的故事後,弗雷特里西才真正明白拉姆沒有告訴他真相的用心良苦。



也許拉姆說他比一般小孩聰明,弗雷特里西的朋友也總說他比誰都還要優秀,但弗雷特里西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天才或聰明人,他總是故意選難走的崎嶇道路,就像他看著柏恩哈德的身體被手術刀切開時所做的決定一樣。



弗雷特里西決定重新扮演回自己身為TheGambit的角色,面對屬於自己與柏恩哈德的真正命運。





他辜負了拉姆的犧牲,但他是因為真的太愛柏恩哈德才決定回到自己的命運裡,唯一能夠消滅弗雷特里西本身對拉姆歉疚的方法,就只有用他的愛去當作傷害柏恩哈德的武器,深深折磨他一輩子,弗雷特里西才能對得起拉姆和自己的良心。





這就是弗雷特里西愛柏恩哈德的方式。







< 第十二章 GAMBIT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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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SIN寧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