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四



在西西里的春天裡,原野上開滿了芳香的檸檬草和橘色的花朵,帕茉採摘著紅色的苜宿葉,與黃色的花混在一起做成美麗的花束,她向樹林附近更茂盛的花海走去,身邊跟著的未成長馴狼背著她的提包。

在美麗的季節裡,這名女孩總是每天都到這裡來採集新鮮的花束回去裝飾家裡,她灰褐色的長髮用紅絲帶紮成兩束馬尾安穩地躺在胸前。
雖然只有十歲的年紀,但勞動讓她看起來相當成熟,馴狼跟在她的身邊讓家人能夠放心地讓她獨自出村。

西西里曾經是全義大利最貧窮最混亂的地方,謀殺率高居世界第一,但這頭忠心的狼會誓死保護女孩。


馴狼停下了嗅聞花朵的動作,黃色獸眼突然盯向樹林,帕茉察覺了馴狼的警告,停止摘花,小心地看著不太密集的樹林,她在灌木叢後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誰在那裡?」

她不太確定是野獸還是人類,便用義大利語喊,馴狼向那個影子吠了幾聲,躲在灌木叢後的人才探出頭,帕茉看到那是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


「你是誰?」

她拍拍馴狼要牠放鬆,並走向那孩子,這舉動對一個西西里人來過太過大膽了點,他們經歷了半個世紀還是無法相信陌生人,但帕茉看出對方相當不安,似乎想要轉身逃走。

「你如果逃走的話,阿狼會追上去咬你喔。」

她警告對方,那個灰色頭髮的小孩露出緊張的神情,聽得懂義大利語,帕茉慢慢地走到灌木叢前面,男孩也慢慢地退了幾步,她看見這男孩身上穿著破舊的衣物,好像在野外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地全身髒兮兮。

帕茉打開馴狼背著的包包,拿出裝著的乾酪和麵包遞給男孩,男孩猶豫了會,不過還是抵擋不住飢餓,從她手中拿過食物。


在男孩狼吞虎嚥地掃光包包裡所有食物時,帕茉和馴狼一起坐在旁邊打量著他,男孩雖然渾身髒兮兮的,但卻有著對靈敏的綠色大眼睛,身上也沒有明顯的特徵。他一口氣喝光水壺裡的水,誇張地吁了口氣。


「謝謝妳!」

他在把水壺和包包還給帕茉時露出個燦爛的笑容,整張髒兮兮的臉因此明亮起來,帕茉聽出他來自北方的口音。


「你一直在流浪嗎?」

她技巧性地問,從哪裡來的這種問題只會增加戒心。


「啊,對…」


男孩苦笑著,拍拍湊到他旁邊不斷嗅聞的馴狼,帕茉有些吃驚──這些被訓練過的狼除了她家族以外的人沒有人能靠近,但牠卻對這名陌生的男孩毫無敵意。

動物的直覺一向比人類還要敏銳,她們家族總是如此相信。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帕茉問,男孩搖搖頭。

「可能繼續往前走…」

「這裡是義大利最南邊的島嶼了,你想要走進地中海嗎?」

她露出微笑,拉起男孩的手,這讓對方嚇了跳,但並沒有甩開──這使帕茉更確信他並不是個壞人。

「那,先回我家,等到你決定要去哪裡再走怎麼樣?」



弗雷特里西猶豫地看著眼前這名有著漂亮金褐色大眼的女孩,她手上握著的花束散發出好聞的清新香味,馴狼用鼻子推了推他髒兮兮的腳,剛才吃了人家一頓的弗雷特里西也就不好拒絕,便跟著這名有點強勢的女孩走入柯奇昂村。



柯奇昂村是當時義大利五大黑手黨家族(在之後十年裡的腥風血雨中會出現最後的三大勢力)的柯奇昂家族發源地,也是整個西西里島上最窮的村子,但這裡現在受到了家族的直接保護,治安並不像以前那樣混亂。

當然,這是對本地人而言,在帕茉帶著那名陌生的男孩進入村子時,一路上村民紛紛對他投以好奇的懷疑眼光,但帕茉拉緊弗雷特里西的手要他別怕。





「怎麼能隨便帶來路不明的人回來!?」


帕茉的家人在她回到家以前就先收到了通報,她的父親擋在門口、劈頭第一句就是責備,帕茉用不服從的叛逆眼神看著她的父親。

「家中需要男生幫忙啊,他是好人,阿狼已經確定過了。」

聽到這句話,高大的男人看見那頭忠心的幼狼的確貼在弗雷特里西身邊,男孩也有著一雙聰明而友善的眼睛,他嗤了聲。

「他已經流浪很久了耶,讓他待下來嘛爸。」

帕茉接著用較軟的口氣向父親撒嬌,由於她是這個男主人唯一的女兒,因此父親不得不放軟態度。


「不是不可以,但我怕他是其他家族追殺的目標。」

「才不是,他只是個小孩而已耶!」

帕茉抗議,弗雷特里西有些緊張,男主人正用著質疑的目光打量自己。


「柯奇昂先生也是從小就被追殺到大,」他說,仔細地看著這男孩的所有反應,

「至少我得向柯奇昂家族確認他們是否有在找什麼小孩、或者其他家族是否殺害了這個孩子的家人,如果是我就會把他交給首領…但在我確定之前,他可以先留下來。」

「你最好了老爸!」
帕茉開心地擁了下她的父親,隨即轉過身來用嚴厲的目光盯著弗雷特里西。



「你不會是什麼通緝犯或黑手黨,對吧?」

弗雷特里西愣了下,女孩立刻笑了出來。

「嚇到你了,對吧?」她開心地捏起鼻子對弗雷特里西招手。
「來吧,我帶你去後面洗澡,先把那身臭衣服給換下來。」






帕茉的家族並不貧困,但也不是村裡最有錢的,他們以牧羊、種田,和大多數村民一樣的維生,比較特別的是他們會馴養狼來取代犬隻管理羊群,這讓他們得到了「馴獸師」的稱號。

弗雷特里西在屋後空地沖洗自己時,有一大群綿羊和家畜關在旁邊的圍欄裡,幾隻守衛的成年狼靠過來嗅聞他,出於好奇而非敵意。


「喂,你在幹嘛,洗這麼久…」

在屋子內等得有些不耐煩的帕茉將頭探出門外,赫然發群狼圍在水龍頭旁,她一開始被嚇到、以為牠們吃掉了那個男孩,但弗雷特里西馬上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猛舔的狼跳起來。

帕茉又傻住、臉紅了起來──洗淨身上汙垢的男孩看起來相當好看,一身與義大利農人不同的白皙皮膚,還有稚氣中卻多了抹憂鬱的表情,讓這個男孩顯得非常吸引人。

「呃。」

弗雷特里西抓一隻狼來擋住自己的下身。

「那個,有衣服嗎?」

這才驚覺到自己的失態,帕茉急忙衝進去找了套自己的衣服給他穿,因為家中只有她一個小孩而已。




打理過的弗雷特里西受到帕茉家人的喜愛,帕茉的母親和她母親的姐妹都和帕茉一樣對弗雷特里西相當有好感,在西西里活一輩子的她們很少見到這麼漂亮的小孩,當她們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要做套衣服給他還是讓他繼續穿女生衣服時,男主人從村長那裡回來了,他在電話中確定這男孩與柯奇昂家族沒有關係,最近的義大利本島相當和平,除了幾個德國人發生的亂子以外就沒有什麼事。


弗雷特里西保持住臉上的平靜,儘管他聽出這名男人說的就是斐冷翠的事情,但從這幾個月的流浪生活中,他學到了非常多包括隱瞞的事情,一路輾轉從北義逃到最南方的小島來,他已經是個見識過世面的人了。

這一切都沒有被馴獸師們察覺,他們決定留下弗雷特里西收為養子,因為無論她們怎樣努力,就是沒辦法生出下一個小孩。




於是弗雷特里西成為帕茉的弟弟,他平常會帶羊群到山坡上孜草,動物們不知怎地都很喜歡這個新成員,弗雷特里西走到哪裡牠們都會乖乖跟好不脫隊,讓帕茉笑說他根本是天生的馴獸師。



在完全確定弗雷特里西與黑手黨無關後,男主人也對弗雷特里西放下戒心了,開始教導他使用獵槍,還有西西里男人會用的所有武器,讓他能夠保護自己,雖然柯奇昂村民知道他被馴獸師加收養,但他到底有著與義大利人相異的外表。


農忙的生活又讓弗雷特里西快樂起來了,他現在用「阿爾雷」這個假名生活,雖然目睹拉姆慘死在他的心中造成無法抹滅的陰影,但他又重新感受到的活著快樂,他很幸運沒有摔死,也沒有餓死在流浪中,甚至還有家庭收養他。



幸運到像是被神眷顧一樣。






在悠閒的西西里中,日子幾乎每天都過得一樣輕鬆而緩慢,雖然這裡比翡冷翠無趣,沒有色彩繽紛的商店、衣著華麗的貴族,但是對弗雷特里西而言這樣活著就是種幸福了。

因為經歷過死亡而顯得憂鬱陰柔的他和馴獸師家族的女性們相處得非常愉快,他學會了她們優秀道地的手藝,而西西里的女性一向比其他地方的女性都還要堅強能幹,弗雷特里西從她們身上學會許多事情,怎樣不動手、光使用言語就能擊敗一個粗俗的男人,他還是可以打架動手,但從這些女人身上,他明白動手是最不明智的行為,她們用外表和智慧馴服男人。


弗雷特里西也和帕茉相處得很融洽,就像真正的姊弟,有時後弗雷特里西還是會想起自己的哥哥,猜測他現在過得如何,但他從沒打算回去德國過。

拉姆死前要他為自己而活。

弗雷特里西覺得疑惑,但並沒有多想──他認為現在這種安定的生活相當適合自己,每天起床做早餐,和養父去橄欖田裡尋囉,下午再帶羊群去晃晃。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去打獵,享受假日西西里的美景,他的人生可以很幸福,為什麼他非得要回去那個寒冷的國家?



弗雷特里西就這樣在西西里待了好幾年,完全適應了安逸悠閒的生活步調,也慢慢放下以前的悲慘回憶,成為一個健康的男人,直到那天,命運重新把他給帶回地下社會的世界為止。








柯奇昂家族在經過了長年腥風血雨的鬥爭後,終於吞下了對手塔格里亞家族的勢力,之後首領難得做了個感性的決定,他要回出身的西西里看看他成長的地方。

柯奇昂先生要回來的事情在柯奇昂村可說是比過年還要重要的大事,村民們長期受到他在地下世界的保護不被政府侵害,有困難和糾紛也能求助於組織,他們大多數人都欠這個首領一份友誼。

弗雷特里西也和村民一起去迎接柯奇昂車隊,他並不屬於這裡,但在過去幾年內馴獸師家族也欠了首領人情。

那年,弗雷特里西十九歲,是個外表帥氣的男性,儘管西西里的太陽把村民烤得一個比一個黑,但來自北方的他還是怎樣都黑不了,站在外貌粗獷的村民中時,那張白皙的臉比任何目標都還要明顯。


柯奇昂先生在村裡的廣場辦了盛大的餐會,所有人都獲邀參加,首領也親自出席,他到處敬酒、與村民們閒話家常,然後馬上就發現了馴獸師家族中那張特別出眾的面孔。



「啊,德國人。」

柯奇昂先生向馴獸師家族舉起手中用當地多種水果調製的飲料杯,敬酒過後便將目光投向弗雷特里西。

「炎熱的太陽沒有傷了你,對吧?」

年輕的柯奇昂首領問,帕茉和她的家人緊張地望向弗雷特里西,後者露出了禮貌的微笑。


「這裡的太陽對我來說非常溫暖。」


「我想也是,在那麼冰天雪地的國家很少有機會曬曬太陽的,我並不喜歡那裡,」
首領看著弗雷特里西的綠色眼睛說,

「你看起來是個機靈人,那雙眼睛很漂亮,像是橄欖的顏色,你的外表讓我想起了某個我認識的德國首領,但可惜他死了。」


「如果我讓首領想起那些不必要的事情,那我今天就當個瞎子吧。」

弗雷特里西說完便閉上眼睛,這幽默讓柯奇昂先生發出愉快的笑聲。


「不,他並不是我的朋友,而且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並沒有關係。」


柯奇昂以相當有趣的眼光打量弗雷特里西,示意身邊的顧問為他倒了杯酒。

「嚐嚐我最想念的家鄉味,這絕對比任何你嚐過的酒都還要好。」



弗雷特里西喝了口,露出微笑。

「這甚至比我想像得還要好。」


「你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首領伸手拍了拍弗雷特里西的肩膀,

「說話有分寸又有幽默的人真的很難得,你可以考慮成為一個真正的柯奇昂人看看,我知道你會幹出大事。」






弗雷特里西露出微笑沒有回答,而首領吩咐再幫他倒滿酒杯後也就沒再多說,轉去別家攀談了,帕茉和她的家人鬆了口氣地看著弗雷特里西,後者只對她們露出不要擔心的笑容,便轉身離席。


酒會設在村中的廣場,弗雷特里西在走回馴獸師家的路上,將滿滿的一杯酒給潑在路邊。


後方有腳步聲,弗雷特里西回頭,看見帕茉跟在後頭。




「我擔心你。」

她解釋,弗雷特里西扯了下嘴角沒有答話,只是放慢腳步讓她跟上,方才柯奇昂的話讓他想起了首領夫妻,也就是自己的「父母」,在聽見他們死了以後,弗雷特里西原本平靜的心裡突然出現一抹無法忽視的沉重感,但他保持住那個微笑,成功地瞞過柯奇昂首領。


「你會加入柯奇昂先生的手下嗎?」

帕茉的聲音喚回弗雷特里西有些哀傷的思緒,他沉默地看著那雙金褐色的那眼睛。


柏恩哈德呢?他想起自己的兄弟,突然在腦海中出現那張稚氣的臉,與自己神祀的五官令弗雷特里西完全忘記去回答帕茉的問題。

他還活著嗎?在這個世界上,拉姆死了,他們的父母也死了,就弗雷特里西所知道的親人來說,他只剩下柏恩哈德這個哥哥。


而原本自己就是為了他而造出來的。



「阿雷?」


帕茉試圖喚回失神的弗雷特里西,後者搖搖頭還是不打算回答,他們不發一語地往家裡走去,路上經過一間專門給觀光客消費的破爛開放式餐廳,弗雷特里西向裡頭瞄過去一眼,照理說今天幾乎所有村民都去餐會了,應該是沒有人會在。

但是卻還是有幾個人待在店裡,就像被刻意安過的一樣,播報著新聞的電視正巧跳到下一則消息去。




柏恩哈德的臉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弗雷特里西面前,那雙不含有任何人性、充斥暴力的金色眼睛冷漠地從電視機裡看著弗雷特里西,而弗雷特里西差點就無法認出他來,這張臉與記憶中,總是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小孩幾乎完全不同。

他完全變了。
弗雷特里西愣愣地著那張照片,充斥著血腥與殺意的瘋狂眼神直直刺入了他的心底,新聞主播說了什麼他都聽不見,在弗雷特里西眼中,那抹金色猶如清晨的朝陽突破黑藍色的夜幕一樣,狠狠地將還沉浸在平凡幸福中的自己打醒。





他弗雷特里西流著血茨的血是柏恩哈德的所有物是他的弟弟是為了這個人被拉姆博士造出的拉姆帶走他在自己眼前被殺死他們要追殺自己逃跑收養西西里柯奇昂家族他的父母死了柏恩哈德現在是血茨首領他卻一心想繼續做平凡的夢…








「阿雷?」



帕茉忍不住出聲呼喚,及時把弗雷特里西給從排山倒海湧向自己的記憶浪潮中拉了出來,他眨眨眼睛,新聞換道了下則消息,但弗雷特里西的耳中卻充滿了空洞的嗡嗡聲。


過了很久很久以後,直到那些嗡嗡聲慢慢消退,弗雷特里西才發現這名女孩正擔憂地看著自己,他不知何時坐到了路邊的牆下,馴獸師女孩緊張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身邊跟著的馴狼也不住地用舌頭舔過弗雷特里西的臉,刺鼻的狼騷味鑽入弗雷特里西的鼻腔,他傻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每個人在出生時就被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而弗雷特里西明白,如果他違抗命運的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注定要面對自己所背負的「命運」。



拉姆告訴過弗雷特里西他是為了柏恩哈德而生,但始終沒有告訴他真正的意義,這種善意的隱瞞現在卻成為弗雷特里西一生的關鍵轉折。


拉姆要他為自己而活,但弗雷特里西卻不知道他除了為柏恩哈德存在以外,他還有什麼目標,曾經他想要這樣安穩地過一輩子,但他知道自己是無法在西西里落地生根的,他的外表是最大的阻礙。





而且如果有那麼一天,他的身分被洩漏後,馴獸師一家絕對會付出與拉姆一樣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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