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千國 】  ㄧ



尋見‧神










接下來的十年故事並不精采,也不引人入勝,那個時代是黃巾亂世、蒼天已死的時代,世界上只剩下兩種人,被殺的和還活著的兩種人。

這是黃至教她的道理。


那天,在陳氏大庄惡火中找到她的,是與她父親為兄弟之交的黃室大老,黃至。

黃氏將她帶回自族的城內,接下了養育陳氏遺女的責任,也算是盡了兄弟的道義。


當然,那把黑色大刀,黃至將它一併帶了回城。


他們姓黃,但是不與黃巾賊同流合污,黃氏城庄安安分份的過日子、種田、秣馬厲兵,也教孩子們讀書。

亂世再亂,人們還是會試圖尋找安定的生活。






她生活在這座城庄,卻總是無法融入這裡的生活。





過了幾個年頭,黃至才告訴她,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什麼是死亡,什麼是天人永隔,什麼是命運。

這個時代的人背負著什麼樣的惡耗。


她懂,那時候她長大了很多,書也讀得比其他孩子好,五原孩子天生比中原的孩子擅於刀械槍棍,黃至將她看做個男孩訓練,黃夫人將她視作女兒般教她大家閨秀事,和她在陳庄時過的日子並沒有差多少。




黃至有天給了她一塊黑色的玉珮,用紅色的春繩串起,替她掛在胸前。






孩子,這是給妳的護身符珮

我有個兒子,他在很遠的地方作大將軍

如果以後,黃叔不在了,黃叔希望妳能用這塊黑玉找到他

他是個能夠保護妳的男人






她揀起那塊黑玉看了看,有些像太極型狀的半月勾。

沒太在乎這件事情。




在這個時代,哪怕你武功多高強,重要的是命得夠硬活得過去。

這是她在黃庄經歷幾次黃巾侵擾後學到的。

很多人,在接二連三的戰亂中死去,也許餓的傷的病的搶的,黃庄再怎樣堅固強盛,終究無法抵擋連年戰火洗滌。





忘了,是經過幾年。




她走到馬廄裡,內中幾匹馬望見她,粗糙的長尾搖擺起來。

馬兒都喜歡看見她,也許是血液的關係,知道她的籍貫比中原來地親近。

類似大地的種族,如果中原人是天的民族。




咬緊唇,她繼續往馬廄深處走去,背上那把純鐵敲成的大刀和當年、被前代主人拿在手上一樣,在漆鴉中黑得發亮。




這些年,她不是為了報仇或什麼沒意義的理由活下來。

黃至養育她,她知恩圖報。


就是這樣簡單的道理而已。





沉重的喘哼聲,馬鳴微嘶,她停下來,純黑的眼直勾勾地望著馬廄中最深處,沒有陽光到達過的,籠。





馬不能以籠囚,因其性悍。
使有真悍馬,非籠不能囚。






沒有血色的薄唇微噘。

一旁安份吃糧的馬兒豎起耳,靜靜聽著這聲哨音──牠們辯認得出來,僅管馴馬的師父只懂得執鞭撻打牠們,牠們的骨中肉中,原始的那份天性,就是認得出來這種聲音。

在遙遙遠遠的高山曠野中那支民族世代嘴邊哼著的歌謠,是牠們出生的迎曲。




她伸手,伸入那籠中,撫摸那頭被囚禁的野獸。



「走吧。」



她沒再多說什麼,外邊的火已燒了開來,人聲嘶喊悲鳴,幾年前的惡夢好像又活生生地重演起來。

粗繩被劃開,閘門隨著野獸猛烈的撞擊應聲碎裂。

黑色戰甲包庇著的身驅躍起,不偏地落在狂奔出的那頭黑獸背上。




唯一,和小時候不一樣的記憶,和那場惡夢不一樣的記憶,她清楚差別在哪裡。



這次她不做第一種人。

就算也不是第二種。






黃庄寨門已傾破了半邊。

許多族人身上不是掛著傷便是箭矢刀痕,黃庄壯士一致披著黃銅戰甲、死守住寨門不讓流兵侵入。

他們不想和其他村落一樣成為廢墟的一角。

為首的黃至身上也多了幾處口子,他是個勇敢的帶兵者,也是個叱吒過的武將,但那些畢竟都已過了時,也許在陳庄淪陷時他已想過這些事情。

歲月帶走的不是驕傲的傷痕,是你對於自己的自信。


他不年輕了。
咬著牙,在寨門傾倒了、那些打旗到處作亂的流亡土匪們的臉映入他眼中時,他想。

也許手中的刀在一次揮空後他會聽見自己的絕響。


媽的,這群…



亂轟吵哳的廝殺中,黃至語塞了,突然語塞了,在看見那道直直奔向黃巾亂眾的黑影瞬。





半跪著伏於馬背、常人無法想像的奇詭坐姿,破破舊舊、不知染過幾次血戰痕跡的黑鱗披甲,以繩子牢牢繫在腰上補牢身軀間多出的空隙,隻手提著的那把、他供在堂上,追念已故兄弟的黑色大刀…







庄人也呆了,癡愣著看著那隨風吹揚的黑長烏絲。

癡愣著看他們不會也不敢做更做不到的那件事情。


黃至呆了,他張口,撕心裂肺地嘶吼喚她,那是傻子的送死行為──他是這樣認為,他辛苦養育了這孩子數年,若這孩子傻氣地為了報仇而送死,那他要如何和兄弟在天之靈…






刀起,頭落血花飄。






殺人不過就這檔事。

比想像中來得簡單多。




那匹戰馬孤高地在陣地中從容奔馳,馳騁過地都是片血花飄飄,烏合之眾名過其實的結局。





對於一個沒有太多牽掛的人,搶糧、搶錢都一笑置之即可。

是她還是它,這幾年來想過,活得不像個人,她都弄不清楚。

對黃至,還有黃庄的所有人,她感謝這一切,讓她活著。
但又多次疑惑為何自己是被留下的那個。





這條命,還真不知為什麼留著。




殺人,她納悶著,不過就是這樣一回事。

當年的她是被掠奪走一切,現今她並不是為了掠奪或什麼。

現在是報恩的時候,接著呢。





那個時代黃巾亂世,連帶著思想也亂了世。

很多故事都在這時候被傳頌下去

群雄並起的時代,還是有千萬云云眾生茫然







屠殺結束了,日也昏黃欲墜。

她坐在戰馬上──不,那不算是匹戰馬,只是匹無鞍無韁的悍馬,全身泛著黑色黝光,從頭到蹄清一色的黑,僅管長期囚在籠中,肌肉依然呈出暴力的曲線。

與生俱來的悍馬,背負著她,輕蹄步向黃庄寨。



刀尖滴血,穢穢紅紅的滴出一地染了黃土,馬軀起伏踏過屍首,她抬眼,抬起那雙給血染得腥透的眼,望向熟悉的庄院。


黃至站在首位,後頭的遠逺地站著,沒有勝利沒有輸贏,保了家園保住命,卻喚醒頭可怖的怪類。





早知五原人是這樣…

本性吧,野蠻的性子




過了年紀的大位者錯愣地望她,好似傷心又似痛苦

伸在半空的手顫抖著,沒有人看得出他是迎接或者拒絕




女人是該留在庄內被保護著的那些,而不是提刀搶馬頭與男人爭戰場一方。

在這個天性好戰卻又懦弱不堪的民族眼中無非是這樣想著。




而她只是以為可以保護別人,保護那些以為很重要的存在。
不然活著她不明白為何。



不過她並沒有想過,等到自己有能力保護了,可以保護自己所愛的一切時

她早沒了一切。

這是這時代的殘酷不是錯。

笑了下,就好。





她輕聲地說了道別和感謝,對這曾經過的錯覺。

對老人家,對養育的,對認識的卻不熟稔的一切。

她感謝黃老為陳氏育兒,對教給她的一切都感恩。




但現在是離開的時候,償還報了恩就夠




掉了馬頭,輕夾馬腹,底下座騎飛快地放開腳步急馳、奔向眼前那片從未探索究竟的荒野




是的,被囚禁太久的馬渴望急馳

人心何嘗不是







她不是中原人,本就不該被強留在固定的土地上,也許東征西討的日子適合她。

但那只是個假設。






後來,她去過很多地方,一路輾轉從西北方到中原地區,身披著戰甲,手提黑色大刀,偶爾遇上窮瘋了或餓瘋了的災民會開殺戒,她對殺人這檔子事不太在乎。











後來我長大一點,已經學會殺人了

所以我不會哭










有時,她會躺在黑玄(這是那匹野獸的名字,因為牠渾身黝黑)的背上看星星,像姑娘們一樣看漂亮的事情。


想著這幾年沒父沒母、孤孤單單的日子。

想著如果陳庄還在,她會是什麼樣子。




拿起刀後,就放不下了。

她試著學男人從戎。

殺過的人面貌她記不得,到處投奔的軍隊一次次對她五原人、女人的身份嗤之以鼻,一次次對她屠殺的背影唾罵不堪。

因為是女人,因為是五原人,她找不到落腳或是可以久待之處。


沒有一支軍閥會願意收留一個這樣落魄、身份不同的異類。





她不太想活下去,忘了多久沒好好吃頓飯,沒吃過正常的東西。

黑玄跟著她也過得不好,和在黃庄吃的乾草糧秣不同,只撿著飢荒過後、災民挖剩的草根充飢,水是鮮少能得到的補充,對隻畜牲而言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事情。


但牠沒有將主人甩下背過。






伯樂常有而千里馬難尋。

能馴千里馬者又更難尋。





在這個時代,論語五經說的君君臣臣變了調。

但就算是隻畜牲一樣還是懂得護主。


就算牠明白這個主人並沒有活下去的意思。









忘了那天,是什麼時候、什麼時節

我遇見了神







記得,是個炎熱難當的天氣,艷陽毒辣烤得人馬發慌發暈,她身披的黑色戰甲更是不保留地擴張了熱暑的威力。



太久沒有進食,連年的天災人禍,連黃土大陸也產不出根殊草。





細瘦的手鬆開、隨著身子墜落在地,揚起片沉重的黃砂。



黑玄嘶鳴了聲,牠用乾搭搭的舌頭試圖舔醒頭髮零散的主人。






黑玄,你走吧






她不想因為人類的愚蠢而拖累這樣一頭畜牲。

畜牲本是無辜的,沒必要陪著人類成白骨。

戰場上太多的骨骸喚不出名字,太多的故事被黃砂遮蓋掩埋。

她也只是芸芸眾生之一,只是愚蠢到無法認清命運。

如果死亡是解脫的一環,她這次沒有理由抗拒,只是同樣一個結局晚了十年。




遠方,一棵枯樹堅忍地屹立在風沙之中,沒有幾支分岔。

身型明顯瘦弱許多了的馬兒咬住她的肩披,儘管多天未進食過、剩餘的力氣不多,牠依然硬是將主人拖到那棵搖盪的殘枝下。



她悲慘的笑了下,沒有體力的肉體讓視線也模糊得可怕。

但不是哭,是看不清楚,將死之前的風中殘燭。







…將軍?


一名小兵喚。










上位者並未回答,只掉轉了下馬首,向著某個方向凝望。








黑玄在哀鳴。

她幾乎看不見了,但耳朵依然聽得清楚──這也是天性吧,天性…她知道那匹忠心的馬兒在哭,替自己的無能哭。


是的,是自己無能吧,不能怪誰。

這個時代沒有蒼天,黃天是虛偽的,這個時代沒有神。



如果有神,那又能聽得見現在她的祈禱嗎。



這輩子活得真沒有意義。



除了報恩,報父仇,感覺這樣的自己就沒有用處了,活著在這世界、這時代中,她這樣的性子不該生為女人,像她的字該有多好,囂,囂於戰場、天地間,而不是這樣沒有意義的死在荒野。


連最後的回想也在反諷自己。



真沒用啊陳寧。






如果有神,那就該給她這樣的人一次機會,不為甚吧?


若中原人的神願意憐憫她,那該讓她遇見機會,即使多麼渺茫,她必須承認,她不想這樣丟下黑玄、這樣沒有用的死去。




再一次的機會,是貪心嗎





她萬般困難地,倚著樹,倚著那把從未放開過的黑刀,坐起。






黑玄豎起身上的毛髮、向著那陌生的異人低聲嘶鳴,四蹄刨地,揚起大片大片的威嚇砂土。










…好畜牲







「他」說。








…真是頭忠肝義膽的好畜牲…而能讓這畜牲以命保護的…該也是個好漢










她微仰首。




在強烈的金陽逆光下,她虛弱的視線只能看見一道寬闊的黑色人影。



但那樣就足夠了,足夠她看見。









神。








她牽動了下嘴角,數多年來,露出這數多年來的第一個笑。






神。








那人,她看不清,但是是個壯碩的、強壯的身影,他拿著把大刀擎在右手,另手扶腰,穩穩牢牢地站著。




後方,她看不清楚的在男人的後方,是支浩浩蕩蕩的軍隊。








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字號籍貫…







她支起身,不知從哪兒找來、剩餘的最後一點力量,幾乎是匍匐前進著的,掙扎地在那人數步前,半跪下。



額頭磕於貼地。







…為什麼?






那人問,她聽見了,微笑更甚。










…至少在我死前…我得知道自己將要以命效忠的…是誰。








然後她的世界崩潰了,在身軀失重、墜地的沉擊後,一直緊握著黑刀的指頭鬆開了,純鐵在砂上陷了幾許。






…將、將軍,這人該怎辦?

後來的小兵看見伏在砂中的人吃了驚。

該丟著還是…





傳軍醫來


那人揮了手,指向小兵。


還有餵飽那匹好畜牲…派五個兵照顧牠。









待小兵離開後,那人轉身、向軍隊方向走去





然後,想到什麼似的,他回首,瞥了伏在黃砂中的身驅,還有那頭依然對他嘶鳴的黑色馬匹一圈。










一聲笑。












…關某,名單字羽,字雲長,河東解縣人












活下來,再用命來答罷














┤ 漢末‧劉備進軍北海援孔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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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廢言:




幹,寫得好爽




眾:哪有人一開始就操髒話=    =

羊:因為真的好暢快阿媽咪好久沒寫到這樣努力認真了啦媽咪


這是真的=    ="雖然不雅了點


雖然電腦是用別人的甚至面臨得直接在無名發表頁上直接敲文的局面,但還是很大言不慚地寫了這篇出來



媽咪終於遇到關爺了呀媽咪(被揍


好啦我家關二爺比較害羞(大心)都躲在最後面才出來 (去死



羊:關爺人家跌倒了你都不會心疼阿~

關:甘老子屁事,有種自己爬起來


嗚媽咪關二爺好狠啦

關:最好我狠還會答應救人



喔喔喔關爺別這樣(心虛)這一切都是劇情需要~不過接下來


好啦我知道不成氣候的文言文看起來很欠揍(挖阿鼻
不過這可是現代小說,所以就無視兼原諒吧花哈哈!!



至於時間點=  =我不想一頁頁翻三國演義寫下去

只是湊個大概而已



而且嚴格來說某羊沒看過三國志耶(瀑布汗

哈哈,總而言之這是第一篇

第二篇大概得等回學校或者期末考之後(可能之間)才會出現吧花哈哈~


(也可能興起直接寫現代版了)(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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