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三

 

開學第一週的第一個假日,週六早上八點半,櫻花棒球場

 

球場右側倒塌的鐵皮屋與垂盪著的圍網依然待修無法使用,球員們只能把東西全集中在左側還算完好的休息區裡,雖然武德棒球隊員數不多,但全部的球具袋、早餐與飲水都擠在一座五層椅架上實在有點擁擠。

 

球場外約五十公尺遠處有一間早餐店,雖然是連鎖店但因為掌廚的都是地方阿姨,煎的蛋與蘿蔔糕特別焦脆、漢堡皮會塗上厚厚一層美乃滋下去烤,然後搭配現切的新鮮碎生菜與豬排,配上冰涼的大杯奶茶,練球的大家總會先騎著機車到早餐店去報到、再帶著一袋今日特餐騎來球場。

用力咬下一大口散發芝麻與煎肉香的漢堡,關一坐在五層椅架的右下方,邊吃早餐邊滑他的手機,從去年他還是一年級菜鳥時他就坐在這個位置,一年後、他成為了武德高中棒球隊隊長,還是習慣坐在這個角落,邊吃早餐邊用筆記型電腦和手機處理各種庶務。

 

通常最早到球場的都是住校的原住民學生,已經吃完早餐的馬博拉斯與林能拿了長耙和水管在整理場地,割草機在去年暑假那場強颱中跟著鐵皮屋毀了,現在應該還躺在那堆廢鐵中的某一處,整團垂落的護網綁繩還跟生鏽的鋼架鐵皮糾纏成一片絕望、上頭還開始長出綠色的霉菌,但他們還是使用著這個球場,因為也沒別的場地可以練習。

今年球隊名單已經確定了,不會多只可能變少,關一盯著電腦螢幕上那排不滿一頁的名單,空曠的鏡架後粗眉緊緊皺起沉思。

 

輪胎壓過砂石的嘎吱嘎吱聲,他們的新教練到了,郭武義從側門走入球場,看著在球場上慢慢走動、整地的原住民生,還有休息區緩緩咀嚼早餐的球員,他們好像當他只是個路過的陌生人一樣,完全沒有想要加快速度的跡象。

郭武義走到在本壘板的後方,一塊手寫板和資料夾拿在他的手上,整理完場地的馬博拉斯與林能收好用具後就開始照著自己的晨間練習菜單順序,將球籃與攔網拖出來,連走過來跟郭武義打個招呼也沒有。

雖然知道名字,但球員們都用「那個從美國回來的」來稱呼這個新來的教練,因為種種問題的拖延和牽扯,他們一直到開學前才真正見上面,整個暑假都被填滿了空白,他們會表現得這麼冷漠一點也不奇怪。

幾輛機車出現在球場門口,其他二年級和一年級體育班新生們陸續到了,其中兩個熟面孔是肆天和南山,他們通常在家裡吃完早餐後就穿著球衣直接騎機車到球場,關一的親弟弟南山則是會先去找他麻吉肆天吃早餐,所以他總是比關一晚到。

 

老實說誰都看得出來,武德高中棒球隊的氣氛不好,甚至可以用很糟來形容,不管是團隊默契還是球場狀態,一切都糟得讓人頭痛又絕望,他們現存的一軍人數甚至還可能報不了今年的全國聯賽…算了。關一打開筆記型電腦,依照慣例地點入自己管理的社群專頁粉絲團看看有什麼消息或訊息要處理。

莫名其妙爆增了幾十個通知?關一皺眉、點開管理頁上的通知,一筆接一筆評價一星的負面留言佔滿了畫面,他呆了下,不可置信地看著平均評價已經掉了一顆星的霧溪夜市粉絲團。

幹拎娘激掰!

爛死了!

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去!

有夠難吃!

無聊的地方,狗也不會去!

刷過一輪後都是諸如此類的留言,顯然有人故意在洗他們粉絲團的評價,張關一想了會兒,然後一個個點開那些留言的使用者葉面,刺青少年、騎機車出遊照、公開的生活貼文和影片等等,最後當關一看見昨晚那兩個被他逼在武聖爺前下跪的扒手時,他完全不感到意外。

想鬧事啊?揚起嘴角,關一點入那個暱稱徐強強的人頁面,傳送一段訊息給他。

 

「你好,我是霧溪夜市自治管理會會長張關一,你似乎有點誤會昨晚我為什麼沒報警的和解方式了,可以請你和你的朋友收回對我們夜市的不理性評價,別讓事情變得複雜,好嗎。」

 

關一迅速送出這段訊息,本來他以為現在是假日早上八點多,對方應該會到中午才會看到訊息,他可以先去練個球再來跟對方好好談,沒想到訊息對話框立刻出現了已讀。

對方在線上?這下有趣了。拿起因為炎熱而變得濕淋淋的冰奶茶吸了口,關一富味饒興地看著代表對方正在輸入訊息的「…」符號在螢幕上跳動。

『幹,事情很簡單,這口氣拎北吞不下去!幹!』

哦。又喝了口冰塊化光的稀薄奶茶,對這反應毫不意外的關一迅速敲打鍵盤。

「那麼,你想怎麼做?正常管道處理應該不是你們會想要的吧。」

『正常?對拎北來說最正常的解決方式就是出來解決啦幹拎娘激掰!』

「那樣沒有辦法把事情解決。」

『幹你娘,爛地方爛食物和一群爛人,活該一星辣幹』

「出來解決可以,但你們畢竟是在我們這裡鬧事,就要來我們這解決。」

『哪裡都可以,幹你爸給我出來!有種就出來啦,拎北沒在怕』

「我說可以,怕你們不敢。」打到這,關一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敢?我徐紹強字典裡沒這個字,神惹我我都敢殺 幹』

「讓你們用鋁棒,我們用木棒,來打一場棒球解決。」

『幹 打球?拎北只想打人啦打什麼球!棒球咧幹』

「目前霧溪夜市是我在管理的,我想說藉此辦場比賽讓大家有交流的機會,不要只是互相攻擊、另外辦比賽比較有趣,你們去找九個人,多強的人都可以,職業的也沒關係,我們堂堂正正地在武聖爺前面分輸贏。」

對方的訊息欄部分沒有「…」跳動,沉默代表了猶豫,關一幾乎要笑出聲來,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舞動。

「我們在武聖宮前打,讓武聖爺做主,如果我們輸了就跟你們磕頭悔失禮,你們輸了就把負評收回去,這樣輸贏方式有滿意嗎?」

對方的訊息欄依然沒有動靜,關一停頓了下,聳聳肩。

「然後我會賠你們修機車的錢。」

 

『幹,等我一下』

如此有誠意的條件果然打動了對方,關一搖搖頭,這種事他處理夠多次了,當然知道最好的處理方式是什麼,如此低聲下氣又麻煩的條件…他抬頭,望向場上正在互傳接球的隊員,郭武義站在旁邊邊看他們的動作邊在自己的板子上寫東西,球員依舊沒搭理他、也沒有走過去的意思,剛到的那幾個二年級學長都自己練自己的,一年級生也傻傻站在旁邊等學長們叫。

 

得想個辦法突破現況才行。關一招手叫他弟過來。張南山快步跑回休息區,關一給他看了粉絲團滿滿的一星評價和與李強強的對話以後,那張和關一相似、卻沒有眼鏡遮掩的兇惡臉龐立即扭曲,他立刻衝去拿自己的手機。

 

一向和南山要好的方肆天跟著跑回休息區,關一也讓他看了訊息,因此那兩個笨蛋馬上就跟關一預料的一樣,傳了滿滿的髒話訊息給那個徐強強。激烈的網路大戰在休息區中滿滿的髒話開打,不時還會有人憤怒地站起來臭幹濫譙,關一慢慢地喝光他那杯已經快變常溫的冰奶茶,眼角餘光看見螢幕上久久沒有回應的訊息對話框終於又有「…」開始跳動。

『幹你娘,今天下午三點來分輸贏,拎北有輸過、沒怕過,幹!』

 

不愧是他的好弟弟。關一微笑地闔上筆記型電腦,站起身,終於走到了休息區以外,九點多的太陽曬在他一身紅黑色的球服上,整個身體瞬間就像燃燒般地熱起來了。

 

球隊的日常練習總是固定那幾樣菜單,即使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教練指導了,還是由學長帶學弟照常練下去,他們正準備開始打擊練習,新生將攔網給集中到破了的圍牆那端,雖然他們都避免把球打向護網破洞的方向,但球場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還是得做好防護措施。

 

「欸,今天下午有人有空嗎?有場臨時的比賽需要人手。」

關一開口,正排隊輪流打擊的大家抬頭、看往身為球隊隊長的張關一,南山和肆天舉手,關一看了圈其他人。

 

「是什麼比賽?」有個一年級新生開口,關一對他微笑。

「友誼賽而已。」

「友誼賽?」成熟且有點啞的嗓音,這次是身為球隊教練的郭武義問了,關一聳聳肩,轉過去抱歉地看著他,「對,只是場無關大雅的友誼賽。」

聽出關一並不想多作解釋,郭武義也沒追問,繼續回頭去看球員打擊的動作。

他根本不期不待,隊員們冷漠的眼神讓關一兩手一攤,走回休息區去。原本就預計會是這樣的情況,不需要耽擱太多時間在那你我乾瞪眼…只是那個美國回來的教練表情看起來驚訝又受傷,僅管抱歉、但現在眼下有比教練更重要的事得處理。

 

畢竟他們已經不算是一支棒球隊了,至少不是一支完整的棒球隊。


 

攤販彼此之間就跟公司行員一樣,會在通訊軟體上成立一個群組,你拉我、我拉你,有什麼好用的鐵杆傳上來介紹給大家買,或者拍下奧客警告彼此要小心這張臉,還是誰的兒子女兒怎樣怎樣、哪間超市在大特價…總之各種雜七雜八的訊息都會讓這個群組的訊息量爆炸,不過宣佈重要事情時大家還是會自動安靜下來。

 

「…?」看著手機,正坐在餐桌前的林峰生對著手機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另隻拿著湯匙的手懸在空中,讓坐在對面一起吃早餐的弟弟和妹妹歪頭。

 

「哥,怎麼了?」林歆裘問,峰生搖搖頭,將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吃他自己的那盤炒飯邊盯著手機螢幕。

「關一他不知道想幹嘛,在群組裡面問大家有誰下午有空可以去幫忙打球…」

「打球?」最小的弟弟林家營也拿出自己的手機,看到群組裡的訊息,

「哥你不是會丟球嗎?可以去幫忙啊。」

「我去幫他的話你就要幫阿母備料喔。」

峰生瞥了眼正在廚房鍋爐之間忙碌穿梭的身影,林家女主人吳月花幾乎是像變魔術一般地在各種醃肉佐料和炸粉間變出了三盤炒飯給兒女們當早餐後,就整個人埋在那些晚上要賣的食材之間抽不開身,爸爸則是老早就開車去市場補貨,最小的家營小小聲地說了句才不要,坐在旁邊的姐姐手肘立即狠狠撞來。

「你又沒事情,今天是假日,天氣又很好,會很忙,你去幫媽媽忙。」

小姐姐發號施令,弟弟當然不領情地撇開頭、再譙了聲誰管妳阿八婆,被耳尖的聽到了,峰生急忙分開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叫他們乖乖吃完早餐。好不容易把弟弟妹妹勸開、盯著兩人乖乖吃飯後,峰生有些疲累地看往手機,螢幕上顯示田心的訊息。

『你會去嗎?』

「妳是說關一說的那個?」

『不知道要找會打球的做什麼…可是他說跟昨天的小偷有關…』

「妳想去看?』

『我有點擔心他亂搞,而且昨天是我發現小偷的,我還沒問他後來怎麼樣處理』

「關一不會亂來」

『是不會啦,但…』

「妳想看我就陪妳去吧,而且昨天是我去追他們的,我也想問一下。」

簡單就看穿了好友的心思,峰生收起手機、將目光放回自己眼前剩下不到半盤的炒飯,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歆裘跟家營又開始在餐桌底下互踢起腳,就讀小六的家營總是喜歡招惹國二的姐姐,不過只要他們沒把餐桌給掀了峰生都還能忍受當作沒被踢到。


 

櫻花棒球場

約戰的事情總算在找到人幫忙後告一段落,關一闔上筆記型電腦,抬起頭,看到郭武義教練坐在休息區前面那組老舊的課桌椅上,記分板上一張張白紙寫滿新劃的符號與數字,他看到教練左手握著碼表,場上的球員正在一個個練習投、傳球,他在記錄速度。

 

關一沉默了會,他的腦袋很清楚告訴他自己的筆電裡有一份大家的資料,長打、短打、跑壘、衝刺和投球速度的各種數字,還在的跟不在了的都有,就存在那個球隊專屬的資料夾裡。

 

他轉開頭,看見五層高的座椅塞滿大家的球具袋,幾顆開花了爆線了泛著黃的破舊棒球靜靜躺在雜草叢生的角落裡,沒人想去把它們撿起來而開始生出黃黃綠綠的霉斑,麻雀在他們頭頂上的鐵皮屋跳來跳去,這休息區看起來也快要跟另廂一樣、隨時都會倒塌。

 

不想再看到那些讓人絕望的畫面,關一把視線放回那個美國回來的教練身上,即使他在這種大熱天還穿著連帽外套、關一還是可以從他書寫著的背影看出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是個標準的職業棒球選手,肌肉起伏的線條依舊無比明顯。

 

(你們要有新教練了。)

那天,「他」是這麼說的,對整個球隊…不,對著武德高中棒球隊剩下的隊員說。

(他從美國回來,打過大、小聯盟,是個好教練…)

 

然後,關一強迫自己按下了停止鍵,那已過去,「他」口中那名好教練已經坐在自己眼前,正精心記錄著隊上球員的資料,他看起來的確是個好教練。

嘆了口氣,關一站起身、走到教練桌旁。

 

「教練。」他岀聲,郭武義哼了聲表示在聽,張關一看見他正在寫二年級生馬博拉斯長距離傳球的速度。

「隊上球員的資料都在我這,不過是去年的,你有需要的話…?」

「印一份給我吧,我手上什麼也沒有。」

郭武義抬起頭看他,那張輪廓深刻的嚴肅臉龐寫著明顯的無力,他打開資料夾讓關一看見裡面是空的。空的…關一有些愣住,他以為應該會有什麼才對…疑惑也馬上被強迫中止,關一又往長草茂盛的球場望了圈,遠處那棟破敗糾纏的廢鐵皮屋無論看再多次都一樣讓人絕望。

習慣更糟吧。他這麼想,將視線放回教練身上,對他點了點頭。

「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問我。」

雖然應該是客套話,但郭武義還是感激地點點頭,他鬆開記分板的鐵夾、將那些寫滿數字的紙頭放入他的資料夾裡面去,然後他繼續寫,一張又一張,用英文夾著縮寫偶爾還有中文。

 

關一在去廁所間時瞥見貨櫃屋後面有幾個人影,投手藍輝雪和其他二年級生躲在廁所後的陰影抽菸,菸味和說話聲透過只有鐵條的窗格傳了進來。

 

「…根本不需要特地來練球啊。」藍輝雪的聲音在抱怨,

「都這樣了,還不如自己去打擊場投錢練習,還有冷氣吹。」

 

「從美國回來的也就那樣而已,什麼也不講。」這是二年級生林能的聲音,

「比想像中還要無趣…唉好無聊。」

 

「我要走了,反正他也不管,早退根本沒差,幹。」藍輝雪罵道,聲音開始走遠,

「誰要去打撞球?」

 

「走吧…」

「…算我一份…」

 

嗯,當他這個隊長是塑膠啊?關一紮好皮帶,走出廁所,在休息區相遇時、那幾個同樣二年級生的球員連看也不看關一半眼,收好球具就跨上他們的機車,轟地一台台喀啦啦地輾過碎石地、消失在球場外的馬路口。

好的,情況一直都很糟,而且他確定還會繼續糟下去。望著砂石地那股還沒平落的灰色塵煙,關一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郭武義的心情了。

 

「教練。」

郭武義抬頭,看見了他的棒球隊隊長,練習時間還有一半,但休息區那張原本堆滿球具袋的層椅已經空了大半…他皺起眉,望向欲言又止的關一。

 

「怎麼了嗎?」

「今天下午有空的話,可以來霧溪區看看,」關一聽到自己的聲音這麼說,

「霧溪區的武聖宮,友誼賽會在廟埕上打…就是廟前的空地,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武聖宮看看,也許你會找到想要的東西。」

教練的眼睛有著驚訝,關一看得出來,但郭武義還是點點頭,答應說他會去。


 

下午時分的陽光毒辣地將武聖宮簷上的金漆曬成一片燦爛,南山與肆天搬來馬椅、在鮮紅簷柱之間掛上了印有「武聖宮交流賽」的紅色大布旗,一隻養得肥肥胖胖的大公雞鑽過馬椅底,咯咯地踱到廟埕上,一身華麗繽紛的羽毛給金色日頭曬得閃閃發光。

 

一隻手伸來地將牠給撈起,已經穿上武廟背心的關一抱著自家咯咯叫不停的寵物雞、另手滑著手機訊息,他走向廟旁搭的乘涼小亭,將公雞給放到峰生和田心旁的塑膠椅上。

 

「看好大仔,不然等下牠跑來跑去被球打到就麻煩了。」

「打到就可以拿去作三牲啊。」峰生笑著撫摸乖乖蹲在塑膠椅上的大公雞,關一聳聳肩,

「啊你們怎麼跑來了?阿峰你不用幫家裡?」

「昨天的事情…後來沒處理好嗎?」旁邊的田心忍不住開口打岔,她擔憂地望著懸掛在廟口上的紅布條,「怎麼搞到變成要打球賽哎?」

「啊…沒什麼,我們今天是拿球棒打球,不是要打人,別擔心,嗯?」關一笑著說,

「阿峰你要來幫忙當投手嗎?」

「他又不是你們棒球隊的。」田心白他一眼,漂亮的大眼睛瞪著嘻皮笑臉的關一,

「我們只是想關心你後來怎樣處理而已…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有三個棒球隊的耶,放心。」

關一笑得爽朗又自信,不過他也沒錯,他跟他弟從國小就開始打球,而且還有強壯的肆天在,在田心還想說些什麼時巨大的轟響從河那邊傳來,好幾台改裝機車接連從路口的牌坊下衝進廟埕,在寬闊的水泥地上來回橫越、轉彎急煞,尖銳的輪胎刮地聲讓大仔緊張地抬起頭張望。

 

張狂的火焰烤漆改裝車停開成一排,剃平頭、染金髮和飛機頭各種造型的少年們一腳踏在水泥地上,棒球棍就直接放在機車腳踏墊上,那個暱稱叫做徐強強的刺青少年率先下車,抓起球棒就往肩膀扛、下巴高昂地看著他們。

 

關一向廟口使了個眼色,南山與肆天向門裡喊了聲「喂,莫再泡茶了,人都到了!」,熟悉的身影們陸續從廟裡走了出來,隨在關一後走到那九個外地的混混面前也一排站開。

留在小亭裡的峰生和田心認出有賣牛排的吳叔,還有涼茶攤張姨以及總是來廟裡泡茶聊天的楊伯等等,都是熟面孔。

「你好,徐紹強先生,我們又見面了。」關一從褲袋內拿出張名片,雙手遞給了臉上還貼著藥布的徐紹強,這種招呼禮數應該超乎了對方的預計、他一時之間竟沒有如何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關一手中的名片支吾。

「還…你還自己印名片啊?這麼費工喔。」對方有點尷尬地拿走關一的名片,正反看了看後,大概不知道要把這張紙怎麼辦就只好繼續拿在手中,關一聳聳肩。

「社會在走,基本行情要有嘛。」

對方面面相覷,大概知道名片是要交換的交頭接耳起來,有人問那我們有沒有名片啊?要拿什麼給他?耳尖的關一聽見他們的困擾,他便走上去拍拍紹強的肩膀。

「交手前總要知道對手的名號,沒名片就報上你們是哪個宮、打人前總要知道自己在打誰,我們等等好跟武聖爺交差。」

「…源神區慈恩宮。」

「我霧溪區武聖宮,今天難得有機會跟你們慈恩宮交流切磋一下,先講輸贏是你我間的事,不傷你我兩宮的關係,由武聖爺來做主見證。」

有些半強迫地用力握起對方的手,顯然關一成功地搶到節奏的主導權,面對明明同樣年紀、卻顯得非常成熟、甚至還穿著熟悉的宮廟背心,徐紹強和他帶來的人顯得不太自在,只是憤憤地瞪著旁邊一臉輕蔑的肆天和南山。

「出來混,沒在怕的,我比較怕你輸了不認帳。」

「哎,對話紀錄不是都在?如果我們輸了,我張關一就在這裡跟你下跪磕頭,大家都聽到了吧?」

肆天和南山以及夜市攤販們瞪大眼、看到鬼一樣地猛盯著還笑得輕鬆的關一,肆天那條刺著飛龍的右手肘狠狠撞上關一的肋骨、差點害他吐出來。

「幹,衝啥啦?」

「北七你勒供啥肖威?你是咱的頭,隨隨便便就能跟人下跪膩?」

關一昂起下顎,笑笑地看著表情兇狠的肆天,自己親弟在後方也擔憂地搖搖頭,他拍拍肆天壯碩的肩膀,把他拉過來臉前。

「有你們兩個在,我不用怕輸,」他悄聲說,肆天冷冷瞪著眼前嘻皮笑臉的傢伙,不吭半聲,關一對他指了指涼亭的方向,他看過去,那座搭給民眾泡茶聊天的小亭子下坐著幾個來相看熱鬧的攤販,還有田心與林峰生。

「放心,我們不會輸。」

「要是輸了,很丟臉的!」

「不會啦,他們連球棒怎麼拿都不會,只會拿起來打人。」關一看著那群開始等得不耐煩的刺青少年,黑眼微微地瞇了起來。「別想太多,走,我們去教他們怎麼使用球棒吧!」

 

雙方排開陣容,紅色粉筆已經在廟埕上畫好了壘包與投手丘的位置,在確認過對方懂規則、講清七局分輸贏後便由客隊慈恩宮先攻,並由武聖宮的副理事長張世保、關一的舅舅來擔任主審,他本來在廟裡陪信眾喝茶聊天,被關一請來幫忙了。

 

看著肥胖的阿明叔踩著藍白拖、戴上棒球手套,蹣跚地走到投手的位置,田心忍不住「蛤」了很大一聲。

「阿明叔他那麼胖,會投球哦?他不是一直都在賣十元麵包而已嗎?」

「我也不知道他會投球…」

峰生點點頭,阿明叔的攤位在夜市的中段,擺滿好幾桌的黃色塑膠籃非常顯眼,他賣自己親手做的蔥花捲、肉鬆包、甜甜圈和奶油海螺等等各式各樣的麵包,都只要十塊的便宜價錢用不著吆喝就會有一大堆客人夾滿整托盤的麵包等他結帳,穿著白色吊嘎的胖胖老闆會用他的五短指頭飛快地夾起麵包裝袋,一個晚上就可以賣掉好幾籃,比較死忠的客人還會專程跑去他在市區開的麵包店買,有時候吳月花生意忙做太晚、就會跟他包一袋麵包當三個孩子明天的早餐。

 

十元麵包老闆舉起他粗壯的雙手、看似輕鬆地擲出一球、啪地在球棒底下沒入了關一的手套內,大棒揮空的少年險些失去平衡地像前踉蹌幾步。

「好球!」

「少年欸、腳步踩穩點莫跋倒,打不到免勉強啦!」

熟練地用手套接住關一回拋的球,阿明叔開心大喊、肥大的鮪魚肚跟著一抖一抖地跳動,接下來的第二球、第三球都像吸塵器一樣被準準地吸進關一的手套內,連三棒揮空的刺青少年氣得扔下球棍、轉身走開。

手機跳出訊息,峰生看到其他參加的阿姨叔伯們已經把照片貼到群組裡去,然後有人講說阿明叔以前打過業餘棒球的樣子。

「難怪這麼強啊,對方根本打不到。」田心恍然大悟地看著第二個上來的刺青少年揮棒落空,投手丘上的阿明叔現在看起來不只是個普通的胖子,而是個很厲害的胖投手了,無論少年們怎麼打、怎麼揮,手上的棒子就是碰不到那顆球…鏘!清脆聲響總算在第三個人上來時驚起大家的目光,白色球迅速落地、滾往河堤的方向,在它還沒滾過代表內紅色粉筆劃出的內外野界線以前就先入了一隻手套內。

肆天輕鬆地在二三壘之間撈起球、轉身傳給一壘的吳叔,強勁的力道讓中年阿伯接得有點勉強,但還是把球給接下來了,形成第三個出局,攻守交換。

 

刺青少年們在廟埕上站開守備陣容,而武聖宮這隊、昨晚攤子被翻過來的吳叔義不容辭地扛起第一棒先鋒,捲起褲腳,兇狠地盯著擔任投手的徐紹強。

「死猴因仔害我兩客菲力牛排翻在地上白白了錢,今天我不把你打出去實在不爽快,來!」

大棒朝投手丘一指、吳叔不客氣地做出了全壘打宣告,中氣十足的魄力讓涼亭這邊躲太陽的觀眾都忍不住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起他握緊球棒、猶如剁牛肉般地乾脆揮出!

啪!白球真的給他這麼一打打中了,只是不是朝天空飛、而是掉到地上往三壘方向快速滾過去,吳叔見狀立即大叫打到啦啊啊啊啊地跑向一壘,等刺青少年努力追到球、傳過去時他已經在一壘上站好、扶著膝蓋喘氣了。

「不錯嘛老吳,還以為你只剩下那隻嘴會嗆聲而已

中氣十足的渾厚女音一吼、慈聖宮那群少年忽然都乖乖閉上嘴、縮起肩膀不吵鬧,矮短身材配上七分短褲和鑲著亮片的高跟夾腳拖鞋,以及她頭頂上那叢剛燙好的Q捲蓬蓬頭,那根球棒被她握得跟雞毛撢子沒兩樣,徐紹強吞了吞口水,將球擲向那個很像自己家中歐巴桑的歐巴桑…

「夭壽喔!」

被砸中左大腿的張姨哀嚎一聲跳起來、立即氣沖沖地衝向投手丘,往徐紹強就是好幾個巴掌連連伺候,「夭壽死因仔、給你祖嬤觸身球是不要命了?球會不會控阿夭壽哦打傷拎祖嬤怎麼辦?你這個死因仔…」

「要去阻止她嗎?」已經等在旁邊的武聖宮第三棒張南山看著在投手丘被打得哀哀叫卻不敢還手的徐紹強,還有打小孩毫不手軟的自家人,雖然提出建議但卻完全沒有想上去解圍的意思,而慈恩宮的看著自己人被追打,卻沒有半個想上去幫忙…

最後打夠了的張姨終於停下手,氣呼呼地邊拍褲子邊走向一壘,因為保送而被輕鬆推上二壘開心的吳叔對守一壘的少年合起雙掌拜了拜,少年本來搞不清楚他幹嘛,但是等到他與張姨的眼神一對上、他就瞬間明白為什麼對手要同情他了。

「夭壽喔,每個都刺龍刺鳳的,褲子穿那麼低內褲跑出來羞羞臉,啊你是不是都沒刷牙?牙齒那麼黃…」歐巴桑的碎碎念攻擊連本壘這裡都聽得到,才剛逃過一劫的徐紹強決定當作沒聽到一壘同伴的呼救,惡狠狠地看著走上打擊區的肆天。

肆天一個閃身、躲過直朝自己K來的球,後頭傳來少年的哀嚎,本來便不太擅長接球的刺青同夥被溜出手套的球K到肩膀,倒在地上翻滾。

「再亂丟球的話,倒下的可不是我哦。」

用球棒指指徐紹強做為警告,肆天當然清楚對方在記昨晚被揍的仇,但他不在意,身高一八九的他無論有沒有球棒都能把這傢伙給打得他媽也認不出他,只是現在因為關一的緣故而站在球場上,那麼…

「就讓你看看球棒怎麼用吧!」

鏘!與方才完全不同的清脆聲響傳開,大夥拉長頸子、十數張眼睛追著在天空劃出一道完美弧線、飛向霧溪的那顆白色影子…啪地落入了水中。

吳叔和張姨大叫著繞過二、三壘回來得分,跑在後頭的肆天舉起右手向面色難堪的徐紹強搖了搖食指,對方立即不留情地瞪來一眼。

 

好的開始造就了成功的氣勢,由大叔與歐巴桑組成的雜牌軍在前兩局就拿下了四分,第三局開始時,賣麵包的阿明叔雖然球丟得穩,但還是給慈聖宮找來的打手尻出一支安打,接著在一二壘有人的情況下,徐紹強親自站上了打擊區。

一個完全靠蠻勁與直覺的猛尻將壞球給打成了二壘方向滾地球,徐紹強拔腿就衝向一壘,守在二壘旁的南山彎低身用手套一撈、便將球給點起、剛好落入也奔過來的肆天手套內,面向一壘奔跑的他撈出球快速傳出手,剛好在一步之距前接殺徐紹強。

「喂少年,你死了,下去。」

發現對方踩上壘包,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吳叔忍不住出聲,卻得到一個兇惡的狠瞪。

「你哪隻眼睛看到拎北死?幹!有證據膩?」

「我明明就先接到啊…」

「你瞎子喔?我就看到我先踩上來啊!」

「好了,吳叔,球傳回來給我。」

關一摘掉捕手頭盔,拍了拍手制止一壘上的爭吵,吳叔雖然生氣,但關一使了個眼色,他還是將球扔給關一,不跟小孩子計較。

對方顯然看穿關一不願鬧事的性格,開始放膽犯規,跑壘時故意衝撞守備員、偷架拐子,幾次關一也差點被球棍打到,但習慣蹲較後面的他閃的快沒被暗算成功,扶好防護頭盔,他忍住差些脫口的髒話,向阿明叔打出下一球的暗號。

 

連同賽前的練投和前兩局,已經有些喘的阿明叔抬起腿、奮力一跨擲出球時,躲藏已久的歲月毫不留情地賞了他的肥腰猛地一記刺擊。

關一趕忙跑向倒在投手丘上哎呦喂呀猛喊好疼的阿明叔,將他拉直身體,看到自己人倒下,涼亭那裡不知何時圍了一堆觀戰的民眾都跑過來了,有人幫一臉痛苦的阿明叔搧風、打傘遮陽,他老婆蹲在旁邊心疼地拿紙巾幫他擦汗邊罵你都幾十歲人了還以為自己多勇,被罵的阿明叔轉投看往關一,抱歉地笑了下。

「歹勢,年紀大了…三局就不行了,換人換人。」

「你很厲害,跟當年一樣勇,水。」

關一拍拍被攙扶起來的阿明叔背部要他別在意,攤販們一人一邊、跟前顧後地將重量級麵包師傅給扛下場去,望著阿明叔被左右攙扶著的蹣跚背影,關一迅速地在心中盤算了下。

慈恩宮現在滿壘,而且他們已經不想守規矩了,等等可能會強硬盜壘、甚至藉機起衝突,守三壘的是脾氣最壞的胡椒餅勇伯,他們剛剛已經招惹過一圈、知道這個腸子最直也最想動手。

怎麼辦呢?關一無奈地抬眼,看見站在眼前、滿臉擔憂的田心和峰生。

「球賽怎麼辦?」田心小聲問,她不安地看著那些直盯著自己的刺青少年們,「大家說你跟他們賭下跪…幹嘛這樣子啊張關一?一開始報警處理,就不用大家都跑過來,要是比賽輸了最難看的是你啊。」

她幾乎是生氣地瞪著關一,後者舉起雙手,但田心卻不吃這套,一巴掌打在他厚實的肩膀上。

「大白痴,你要是真的跟他們下跪,夜市大家都在看,還用上武聖宮的名字…你臉要往哪擺啊!」

「那就千萬不能輸了啊…啊好痛!天啊妳這手勁都可以打出二壘安打了…」關一揉著肩膀咕噥,那雙眼睛卻飄向了田心旁邊的峰生。

「阿峰,你可以吧?」

「什麼?」忽然被點名還在狀況外的峰生反應不過來,倒是田心一下就看穿關一,揚起手又一巴掌打在張關一背上發出好大清脆一聲。

「痛!妳幹嘛?!不讓我丟臉也不是打死我啊!」

「你現在連阿峰都要拖下水就是了?」

「阿峰他會投球啊,妳也看到阿明叔閃到腰了,而且昨天是阿峰去追徐紹強的,要是我們真的輸了,我敢說那傢伙一定會回頭去咬阿峰!」

 

田心噘起嘴,生氣地看著關一,而峰生總算意識到現在關一是要自己幫忙丟球…他轉過頭,看了徐紹強那人一眼,對方也在看這邊,滿身刺青和肌肉與不懷好意的眼神,的確是很麻煩。

點了點頭,峰生將田心扳轉向涼亭,要她回去躲日頭照顧大仔。

 

「謝啦,幫我個大忙。」站在投手丘上,拿掉眼鏡的張關一攬住峰生的肩膀,將他拉往自己悄聲說,「等等我會先把手套擺出來…你就把球往我手肘關節位置丟過來。」

「什麼?」峰生眨了下眼,「你的手肘關節?」

「對,我會接住球的,」關一說得很快,那雙原本笑咪咪的眼睛在沒有鏡架遮蔽後變得銳利而強悍,他緊緊盯著峰生。「你記得我教過你怎麼丟球吧?把我當成你攤位上那些九宮格板子,我的手肘關節位置就是你要丟的地方,讓他們看看你可以丟多準、丟多快,那些混蛋一個都別想上壘!阿峰,拜託了,可以嗎?」

雖然莫名被拉進比賽,但峰生還是給了他的朋友一個可靠的微笑,關一用力拍拍他、將口袋內的球塞到峰生手中,然後轉過身回到本壘區,蹲下。

 

穿著T恤短褲的少年站在投手丘上,完全背對著本壘,沒看過人這樣投球的外地少年們紛紛笑他這樣怎麼丟,林峰生稍微向後轉頭,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好友的身影,張關一的手臂拉得很直又高、手肘關節的位置剛好落在六號位。

 

收回目光,轉正頭部,峰生深吸口氣時看到自己前方兩側的站在壘包點上的人很眼熟…對方也不客氣地瞪著自己,峰生認出他是被自己拿鵪鶉蛋砸臉的那傢伙。

要是今天輸了的話,這傢伙絕對不會放過找碴的機會吧。

 

赤炎炎的下午時分,總會有幾個老人坐在小涼亭裡喝茶聊天下下棋打發時間,今天因為難得有球賽看、亭子裡擠滿了當地民眾和攤販,腰閃到的阿明叔已經枕著老婆大腿上被照顧地妥妥的了,大家分享著涼茶冷水,看著場上年輕人打球邊聊著最近生意好不好、又刮中多少彩金,吵雜的聊天聲讓田心坐立難安,她看著峰生和關一在球場上接頭耳語,自己卻只能坐在遙遠的亭子底躲太陽…

啪地打在象棋桌上的一掌嚇起了大家,拍賣師的女兒田心深深吸一大口氣,兩手圍攏在嘴邊,用力呼喊──

「加油!大家加油!!」

女孩子的打氣令整個球場上的人瞬間回過頭,關一睜大眼、驚訝地看著那個嬌小卻強壯的身影在大聲吆喝,她把整個涼亭的人都趕起來,跟著她一起吶喊「加油、霧溪、加油、武聖宮」。



 

長長的霧溪蜿蜒地穿過整個大台中,它安靜地流動、只有風從車窗縫外鑽去的呼嘯陪伴著郭武義,他獨自從市內開著車、照著棒球隊隊長說的來到霧溪區,儀表板上的導航顯示武聖廟就在左前方不遠處,約五分鐘後就能看見。

儘管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比賽,但郭武義還是來了,這支他剛接手的棒球隊…講實在的非常有問題,各種方面都有問題,球員不信任教練、練習也不專心,早退,而且嚴重缺額,這種狀況下他們還能打友誼賽?郭武義實在好奇。

前方傳來吵雜的人聲,郭武義減緩了車速,停在那座鐵製的武聖宮牌坊旁,他剛下車就看見廟埕上的那群孩子,還有圍在涼亭邊加油打氣、年紀不輕的中年人與老人,有個漂亮的年輕女孩帶頭呼喊口號幫自己人應援。

 

啊,多美好的氣氛,社區棒球比賽。郭武義在美國時就一直很喜歡去參加地方社區辦的這種小型活動,他會帶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去看,甚至參賽,無論在哪個國家,這種居民和樂融融的畫面總能令他感動不已。

但最讓郭武義移不開視線的,是站在空地最中間、那個應該要面對本壘、卻反而轉身背對的身影。

少年拉開手臂瞬間、就像個武者一樣俐落轉動身體,配合著腰部以下的躍動起來,精準地朝捕手擲出球,而刻意向後蹲的捕手幾乎將整隻手給打直、在球飛近的瞬間將它給捕捉住。

 

那是一顆很漂亮的好球。即使距離再遠,投手出身的郭武義也能如此確定。

「也許…你會找到想要的東西。」

關一的聲音在郭武義的腦袋中響起,令那張嚴肅的臉忍不住因此牽動、稍微柔和了些。

 

這支被臨時交付在他手上的球隊,就跟他們被颱風吹得支離破碎的球場一樣支離破碎,剩下一半的主力,和這個幾乎沒有新血注入的新學年度都讓郭武義覺得沮喪不已,但他不是為了讓自己消沉才回到台灣,他想要帶領一支球隊、一支想要贏的球隊,去贏得勝利,只是從沒料到這支球隊就像被打翻的象棋一樣,七零八落連棋盤都擺不滿。

 

眼前這個人是個好投手。郭武義如此相信,他如果是武德高中的學生…最好是一年級的新生,如果關一要給他看的就是這個人,那麼他真的是個好目標。

 

「幹!你們都找棒球隊的人來打!不公平!」

 

忿忿地將鋁棒和手套摔在水泥地上,徐紹強憤怒地對張關一大吼,僅管還沒打到約定的第七局,但懸殊的比數早已決定勝負,張關一攤開兩手,給他看看身後站著的夜市軍。

「我說過你可以找職業的來沒關係,我們也一半以上都是外行人啊,你現在該不會是跟我說你要不認帳吧,嗯?」

「操你媽的幹,睹這什麼棒球…去死吧!有種用拳頭解決!來!」

掄起拳頭,眼見他真的要一拳揍過來,關一翻了個白眼、沒轍了的望向站在旁邊的舅舅。

「欸欸欸少年欸說話要算話,你在我們的地盤上出爾反爾,你以為武聖爺看不到?祂不會生氣?」一直觀火的張世保總算開口,他指著武聖宮怒聲斥訓,「你們年紀輕輕不學好、整天到處鬧事偷東西,我們看你們還年輕不想給你們留案底,你們現在是想怎樣?賞面子給糖都不要偏偏往屎裡倒去、當我們霧溪區好欺負就是了?」

「就是啊,你們到底想怎樣啦?!」忍不住用力往前跨了大步的動作嚇到峰生,田心不顧勸阻,她憤憤地衝到徐紹強面前對他罵道,「連你們犯規都沒講話了,現在還想要違反約定嗎?你!還敢在我面前偷我客人的東西、你要不要臉啊!」

 

被用力指著的徐紹強轉過臉去,關一的眼睛總是很尖,任何細節都不會放過,而且徐紹強耳根子那抹紅就算在傍晚的昏暗中實在相當清楚…好吧,他大概懂了,雖然這樣可能更麻煩了。

 

「別生氣了,田心。」張關一走向田心與徐紹強,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邊、田心瞬間縮了下身子,那群混混也是,尤其是徐紹強,猛地回頭瞪關一的眼神簡直像看見殺父仇人那樣可怖。

「謝謝妳剛剛幫我加油,我會想辦法安撫他們的,別生氣了,嗯?」

 

峰生覺得關一絕對是故意伸手去摸田心燙過的瀏海,那一向是愛漂亮的田心禁忌,誰也不准摸…不過這招真的頗有效,徐紹強倒抽口氣,在場觀眾都能夠聽見他的心鏘啷啷地碎了一地,接著這可憐的少年不願再多被羞辱半秒、轉身就衝往他的改裝愛車,其他同伴見狀也急忙跟著老大跑去發動機車,在一陣轟隆隆的引擎吵鬧聲中,源神區的刺青少年們終於離開了。

 

向著他們離去背影揮手的關一受到一記腰間重擊、呃啊啊地身子一軟、攤倒在水泥地上,田心頭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峰生只好跟在她後面離開,比賽宣告結束、攤販們也紛紛散去把自己停在河堤上的車給開進廟埕,雖然現在才四五點,但假日的人潮一直都比平日早上一兩個小時來報到,他們得開始工作了。

 

等到人全部散去、廟埕又恢復了往常的安寧,天色也完全暗下來後,睡醒的公雞大仔抖了下一身羽毛,跳下塑膠椅,盯著眼前四個人發出咕咕聲,好像在納悶他們為什麼動也不動。

關一還趴在地上,舅舅、肆天和南山神情凝重地從上方看他。

 

「…安啦,既然是這樣就好解決太多了。」

兩手撐地、敏捷地跳了起來,關一從他的捕手後腰包內拿出那副沒有鏡片的眼鏡、戴上,瞬間恢復成那張溫和的表情。他脫掉沉重的裝備扔給南山和肆天拿著,黑色的眼睛與舅舅相互對上,他拍拍一身沾染上砂塵的衣褲,露出了愉悅的微笑。

 

「阿舅,你應該認識…慈恩宮的理事長吧?」



 

源神區距離台中市有段不短的距離,一台台灰色的砂石車從工廠裡開出來,巨輪隆隆地掃起滿街灰塵、黏在了玻璃櫃與老舊的霓虹燈管上,讓檳榔攤裡火辣的西施和她們鮮豔的指甲都蓋上一層厚重的濁色。

從很久以前工業區進駐以後,台中的天空就不曾再藍過,今天也是灰濛濛的分不出雲與天的邊際,倚在機車旁的肆天和南山點起菸,躲在慈恩宮外的牌坊陰影中等待著。

 

「這是我們宮裡信徒自己種的茶,伊種在南投山頂,送給您喝看看合不合。」

 

包裝精美的盒子被拿起來在手中把玩,穿著黑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扶起滑落的眼鏡、定睛看著茶盒上頭的行號標籤。

「這一斤不便宜勒,你大老遠跑過來、還送阮這麼貴的茶,不好啦。」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他笑得開心,順手轉開了茶几旁的瓦斯爐子,一旁歐巴桑剛好提來裝滿水的茶壺,關一身體向後靠在原木椅背上,打開背包拿出他慣用的筆記型電腦放在腿上。

「我們才要感謝你們慈恩宮,大老遠跑來霧溪區跟我們辦交流賽,大夥兒歡歡喜喜打得很開心,這一點心意不算什麼啦。」

「交流賽?」方拿起茶船上小杯的手停在空中,中年男子疑惑地轉頭望向自己後方、那群坐在辦公桌旁的刺青少年,坐在中間的徐紹強吸了口氣,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關一,後者則對他投以微笑,將電腦螢幕打開、轉過來給男人看。

「你看,我們邀請他們一起打社區棒球,大家玩得多開心啊!」

一張張刺青少年們全力揮棒、跑壘的認真照片出現在螢幕上,中年男子發出了嘖嘖嘖的讚嘆聲,小心地將那台要價不斐的筆電拿過來,放在自己面前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起。

「夭壽哦,我怎都不知道你們這麼行!還會打棒球咧,不錯喔!」

在對方稱讚不已的爽朗笑聲中,關一熟練地轉開自己帶來的茶盒、舀一匙捲葉倒入濾網,置入壺內,待水燒開後再倒入熱湯滾開,中年男人邊看照片邊觀察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動作,讚許地點點頭。

「很少有年輕人像你這麼會泡茶的,現在你們都愛喝咖啡或奶茶,別喝那個,對身體不好。」

「我功夫還不到家,大家喝得入嘴不要嫌棄就好了。」將對方面前的小茶杯斟滿後,關一又接著幫坐在旁邊聽他們聊天的女性與長輩一杯杯斟滿,男人把關一的電腦傳給他們、當他們看到那些棒球照片時發出驚呼、紛紛轉過去對坐在辦公室另一邊的少年們比出讚的姿勢。

「這麼好看的照片,可以給阿姨一份嗎?」坐在關一右斜對方的中年女性期待地問,關一點點頭,從背包裡面拿出已經洗好的照片,每張帥氣的特寫動作顯然經過了精心挑選,阿姨和旁邊長輩拿過去笑得合不攏嘴,一張張小心地看著說要收起來珍藏。

 

少年們不安地望著彼此,尤其是坐在最中間的徐紹強,他抓在褲管上的指頭扣得死緊,方才他們在外頭廟埕功課上到一半、那傢伙忽然出現在宮裡時把他們全給嚇著了,師傅們過來叫他們也進去時他們真以為又要被痛打一頓,沒想到師傅只叫他們坐在旁邊,還給他們一盒對方帶來的點心。

切成剛好一口的大小深紫色羊羹放在不遠處的辦公桌上,但沒人伸手去拿,甜甜的紅豆香味猶如掛在對方臉上的那抹笑容,刺激著徐紹強他們的鼻子和眼睛。這人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他一點都不像他那年紀該有的模樣、能用流利的台語和師傅、師娘他們泡茶聊天聊得那麼開心?

這一切太讓他們無法明白,但大人們看起來非常開心,至少看起來不像是要罵人的樣子,這讓少年們的心內多少安穩了些。

 

忽然比來的大拇指嚇著了少年們,徐紹強愣愣地看著大人臉上燦爛的笑容,關一好像在師傅們身上放了什麼神奇的魔法、大人不斷稱讚他們很棒很帥氣,還說要把這些照片貼在廟裡讓大家看他們有多厲害…少年們終於不再緊張了,反而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地看著地板。

 

「承蒙你給他們照顧,我們不知道他們跑這麼遠去打擾你們,他們沒事就愛跑,整個源神區那麼大都不夠,竟然還跑到你們霧溪那裏去,真是欠教訓。」

皮膚給太陽曬得黝黑的白吊嘎師傅看著照片搖搖頭,「你說阿強伊這支尻多遠?我看應該有全壘打吼?伊練鼓都沒這麼認真…」

「有哦,飛到河裡去,我棒球隊的都沒伊打得那麼遠。」關一哈哈地撒了個謊,徐紹強握緊拳,他們都知道昨天把球打到河裡去的人是那個很高很壯的肆天。

「我們霧溪社區的人都說辦這樣的活動很好,大家看比賽看得很開心,希望以後也能繼續辦這樣子的活動。」

身上穿著黑色背心的中年男子挑起眉看著關一,嘴角牽起。

「你剛剛說…你武聖宮的?爸爸叫什麼名字?」

「張完男。」關一迅速答道,這答案讓對方笑了起來,他拿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

「我認識你爸,他是個熱心的好人,在地方很有名,你都在幫他處理宮裡的事?辛苦辛苦…」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黑色背心、那排用金線車出的「廖麗士 議員」字樣,再將手上的茶杯指向關一。「我姓廖,你姓張,阮兩家也算是有百年的緣分…你不錯,我喜歡你這個年輕人什麼都不怕的眼神,以後你若有什麼困難就來找廖叔,廖叔幫你作主。」

「感謝廖叔,我沒什麼經驗,以後我們兩宮辦活動還要各位師傅指點幫忙,多謝、多謝!」

「沒問題沒問題,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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