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二



千百張沾上油膩的嘴給日光燈映得發亮,整晚都忙著咀嚼不停,美食區的人們填飽肚子後改為進攻夜市的另一區,他們一攤攤挑揀攤販擺出的一桌飾品、衣物或小商品,比較哪把自拍棒握起來較為順手,猶豫要不要再喝碗當歸羊肉還是點杯珍奶到此為止?隨著夜深,愈多的人從入口擠來、塞滿每條能行走的通道。
 
啪,用束帶固定在護網兩側的長日光燈管瞬間點燃了林峰生的攤位、宣告今晚開張,數張連在一起的長桌上擺著一籃籃數好的棒球,和包著塑膠袋閃閃發光的五顏六色小獎品,吊著正版標籤閃卡的娃娃牆圍在攤位的兩側,數座嵌著一到九數字版的九宮格板架被放在攤位內約七八公尺遠的空地上,其中有座板架退得特別遠,幾乎已經靠到了攤位後方、夜市的圍牆那裏去。
 
峰生站在攤位外,他沒有招攬客人,只是撿起眼前籃子內的一顆球,面對那座最遠的球架。
 
人們吃飽以後,總習慣手上拿著杯現作茶飲再提個零嘴滷味袋,踩著拖鞋將整個夜市的美食區、衣物雜貨區和玩樂區的每條路都給他全踏過一遍,即使是走馬看花、什麼也不買,肚皮也已經塞不進任何食物,當「逛夜市」這個行為被完美地滿足以後、人們才會甘願離去。
 
磅!啪。
紮紮實實的悶響與5號塑膠板子墜落地面的聲音瞬間吸引了目光,穿著短褲、踏著拖鞋與吸彩色吸管的人們眼睛一瞬間都聚在那個長桌前的男孩子身上。
 
「好厲害!」
 
在他瞬間旋身、號碼3的板子又準確地被球擊落時人群傳來了女孩的驚呼,原本川流遊走的人群給她這麼一喊也停下了腳步,褲上繫著腰包的年輕攤主在這個目光凝聚的瞬間又拿起一顆球,轉身背對他的攤子,大家看到那張顯然還沒脫離青春期的年輕臉孔上堆滿笑容,峰生微抬起一腳,旋身又是快速一擲。
 
不偏不倚地打落數字7,僅花三球就連成一條線的賓果讓人們嘖嘖稱奇,還有人拍手稱讚他。
 
「來試試看哦!連一條線就送娃娃,」少年的聲音透過掛在頸上的小蜜峰放大,峰生向剛剛驚呼的女孩招手,拿起一籃球搖晃,「一局八十,美女我再幫妳拉近一公尺,通通有奨哦!三局兩百,一條線就送娃娃、兩條連線送超大娃娃!」
 
峰生邊說又拿起一顆球、看起來相當輕鬆地擲向板架,數字6板子落地發出的清脆聲響激勵了觀眾的勇氣,有個約十歲的小男孩放開爸爸的手、衝到一籃球前抓起球開始瞄準,還有一群高中生也走出人群、圍到桌子的右側佔掉數個位置。
 
「弟弟等下、我幫你拉近點喔!」快速跟爸爸收完錢的峰生邊喊邊快步走入攤位內、將板架拉到小孩臂力可及的五公尺前、再迅速跑開。
 
上一秒還黏在孩子手上的白色棒球瞬間飛上夜空,噗一聲地迎上攤位兩側圍起的護網,幸好有柔軟的繩網擋著,峰生趕忙湊到已經拿起下個球要拋的弟弟旁邊教他怎樣正確出手。
 
弟弟拋完一籃終於努力打中了兩個,一旁看得心癢的年輕老爸又從短褲裡數了錢給峰生、自己拿了兩籃和兒子玩起來,高中生那邊打得比較好,還有人差點連兩條線,被同行友人嗆爆而發出很大的笑聲。
 
氣氛一下子就炒熱起來,隨著堆在桌底那一籃籃棒球減少,滾到地上的球就變得越來越多,峰生快速地撿起散落在攤位中的球,補上嶄新的一籃給後頭排隊的玩家,他還跑過去把剛剛自己在丟的那塊最遠板架給拉回來,這樣就能多一個位置。
 
喊賣、收錢、撿球、分裝,偶爾有人幸運連線就取娃娃下來送,連番幾批客人下來,雖然九月的夏天夜晚氣溫還頗溫順宜人,汗水還是濕了峰生的瀏海黏在額頭,但他依然專注地看著每個客人的臉,微笑地鼓勵他們再玩一局一定就連得起線,加油不要放棄,想盡辦法讓那些挑戰者覺得自己很厲害,然後再收走他們拿出來的鈔票。
 
這廂在忙,隔壁攤的當然也不閒,畢竟抓住人潮就有錢賺。
 
愛的小手用力啪地打在桌上,民眾或坐或站地圍成半圓形,其中男性佔了大部分,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田叔的女兒,她正拍賣一台大遙控車,發動就會發出超炫的彩光,田叔用流利的台語吆喝大家出更好的價錢,一有人喊價,田心便會拿著小禮物(撲克牌或水槍之類的)走過去親手交給他。
 
偶爾田心也會親自下來喊拍,她頸上戴著小蜜蜂,柔軟的聲音依舊不變的動人,流利台語將那群年齡平均大上她兩輪的叔伯們哄得醉醺醺,於是男性觀眾們價喊得更高了,田叔樂得開心,拍掉一台遙控車後又拿出國外的廚具開始賣,在拍賣父女組身後堆成高山的貨物就在吆喝與愛的小手清脆的拍打聲中一個個成交。
 
人潮來去,有密有疏,將近十點多時,撿完不知第幾輪球的峰生終於稍微有些空檔能坐下來、喘口氣滑個手機,畢竟這攤位大又只有他一人顧,收錢和招呼喊賣都得自己來,還好最大的欣慰就是腰上錢包的重量變得明顯了吧。
 
滑開手機螢幕,裘裘傳了訊息來問他要喝什麼,峰生抬頭,拍賣那攤剛好也告一段落、田叔和田心正坐在人潮散去的大小盒玩中休憩。
霧溪夜市大歸大,但他們都是在這兒長大的,熟門熟路、攤販間也開給自己人路鑽,峰生很快就幫他們帶了三杯飲料回來,反正自己家中賣飲料的不用錢,攤主也不用一直待在攤位中,尤其是今天已經達到業績的人多少可以放鬆些,峰生會坐到拍賣攤旁和他們談講放鬆,無糖或半糖的大冰綠是最配話的打發時間好夥伴。
 
田叔問他們要吃些什麼以後就去廁所了,兩人坐在攤位前安靜地滑手機,儘管正值精力充沛的年齡,但上了一天課又擺攤到深夜,多少還是累了,沒什麼力氣說話,無精打采地坐在紅塑膠椅上看手機和來去的人潮有沒有要玩的客人。
 
「啊你們今天怎麼那麼閒?生意怎樣?」
溫柔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兩人回頭,看到張關一正從夜市後門那走來,他只比峰生和田心大一歲,染了一頭咖啡色頭髮,結實的黝黑膚色、高挑身材、沒有鏡片的眼鏡以及漿硬的襯衫,這些行頭看起來都在互相衝突。
 
台中的霧溪溪畔兩側有大大小小的廟,而在下游處、最靠近霧溪夜市後門的關帝爺廟就是張關一家中開的,峰生聽他講過他們張家已經在這兒很多代,一開始是廟前的幾個依廟販香售花的小販,後來有賣吃的、喝的,越來越多,人潮也跟著來了,廟自然成為了人的中心,無論是問平安還是里民事務,或者管理整個夜市的環境秩序,都成了張家與這間廟的服務項目。
 
近年來也成立了夜市自治會,攤販如果有繳費、處理糾紛和位置等等的問題,自治會都會幫忙處理,好性子的張關一幫忙家中事務久了、自然而然跟每個攤販打得熱絡、與同年齡的峰生、田心更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沒啦,上一天課,好累。」田心皺眉抱怨,關一哈哈地笑了下,那雙溫柔的眼睛在沒有鏡框的金屬架後直視著她化上濃妝的臉。
「所以我才讀體育班啊,不用讀書,自己的時間多。」
 
黝黑的皮膚是每天在太陽下揮灑汗水的證明,張關一比他們大一屆,就讀武德高中體育班二年級,他還有個跟峰生他們同屆、也讀體育班的弟弟,倆兄弟都在打棒球,就是他教峰生怎樣把球丟好的。
 
老闆如果越厲害、就能夠吸引到越多客人!當初關一知道峰生要擺棒球攤時主動跑過來找他,他信誓旦旦地跟峰生說這個道理,然後教他怎樣握球、出手,看到峰生打落第一塊板子時他比峰生叫得還要開心,然後建議他再想點花樣、轉身投球一定很酷又可以同時跟客人對上眼⋯
 
等到峰生練熟了轉身動作以後又要他把板架往後拉,說那是什麼的距離峰生也忘了,但總之他幫了峰生超級多忙,客人真的很賞臉地不斷上門,而且身為夜市自治委員會會長的關一還給了他跟田心他們家最大的空間。
 
張關一就是個這麼熱心溫柔的學長,總是滿臉的笑容,讓人很難討厭他。
 
「你就不要給你們教練聽到這句話。」峰生笑他,關一聳聳肩,將手搭在朋友的肩膀上。
「我們沒教練啦,上學期就沒了,所以現在還可以亂講點話,田心你爸呢?今天生意還好吧?要不要吃水果冰?我買給妳吃。」
「我爸說要買東西回來,不用了,多謝。」田心低頭繼續滑手機,關一明顯有些失望地點頭,插在他身上那件繡著「霧溪夜市」的紅色背心底下傳來對講機沙沙的聲音。
「那我先去忙了,剛剛有人喝醉在外頭打架,我去看看。」
 
關一走掉以後,田心收起手機,手拄著下巴,塗著艷紅唇膏的嘴唇微微噘起。峰生斜眼看她幾秒。
「幹嘛不開心?討厭他喔?」
「沒事。」將頭轉往另一邊,田心不講話了,峰生聳聳肩,沒戳破她。
 
相處久了就會有默契這回事,夜市裡大家都一起長大、來往,看的人多感覺也敏銳,總是被所有男性捧在手心中崇拜的夜市女神田心只會對張關一很冷淡,峰生每次看到張關一對她獻殷勤的時候都很想插嘴戳破田心的矜持。
不過女孩的面子是很重要的,而且田心有自己的顧慮,雖然知道推一把很容易,但峰生還是什麼也都沒有說,任自己的兩個朋友在感情泥沼中你來我閃。
 
田叔回來了,對他們晃了晃手上的塑膠提袋,現炸的泰式檸檬烤雞腿被打開來放在塑膠椅上、三人坐在日光燈管照不到的角落裡,用同雙筷子輪流分食那盒宵夜,夜還很長,才十點半而已,至少到最後一批遊客離開夜市前都不算晚,得補充些體力才能繼續工作下去。
 
吆喝喊賣聲與棒球磅噠打在板架上的聲響又此起彼落,人客總像說好似的同時出現,當有人先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鈔票以後,後頭就會跟著停下一群人、然後加入戰局。
 
峰生使勁地將撿滿了的一籃球帶回桌上,邊看著客人邊分裝,在夜市開放的空間中眼睛是要很利的,總有人偷把球幹走或順手拿個玩具塞進口袋,即使偷的價值便宜得可笑,只是人多手雜,放鬆心情逛街玩樂的客人也容易忘東忘西,才剛抬頭、峰生便看見一組剛轉身離開的客人桌上放著皮包和飲料。
 
他急忙放下手上的球、抓起錢包和飲料對客人的背影大喊欸欸你的皮包沒拿,不過那對年輕男女專心看著手機,沒有發現峰生在叫他們。
 
「真是!田叔、幫我顧一下我去追!」
 
向另攤友人喊了聲,峰生衝出攤位、抓著客人的皮包和飲料衝入遊客之間,身材瘦瘦的他閃過幾個不大看路的逛街民眾,很快就在轉角的炸排骨酥攤前追上人客。
對方大概是太專注在社群平台、在峰生把皮包還給他們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根本沒發現自己掉了什麼,拿回錢包和飲料時檢查了下內容,然後就繼續滑著手機向前走,已經習慣這種反應的峰生笑了笑,反正東西交回給失主,不用跑派出所那些麻煩的程序,他也就轉回頭走了。
 
穿過人陣,峰生透過路人的肩膀、頭頂看往自己的攤位,空蕩蕩的長桌和佇立在遠方、板子被零星打落而顯得空洞的板架,田叔站在兩攤之間抽著菸顧,峰生稍微加快腳步,眼角餘光瞥向正站在拍賣桌前滑手機的田心。
 
暈黃燈光映在黑蕾絲小可愛覆蓋以外的肌膚上,水嫩飽滿的肉體煞是吸引周遭那群男性的目光,即使她正在休息,前頭給客人坐的塑膠椅上也還是占著一群人不走,還有人站起來拿手機對著她拍。
 
喝完水的田心發現了,對客人的鏡頭比出了個YA微笑,忽然她的臉色一變,笑容瞬間變得兇狠、她伸手指向那客人後方的人群。
 
「賣造!你剛剛在作什麼?」
 
峰生順著她手指方向看過去,一個迅速走開、還壓低身子的背影吸住他的注意,在夜市混久了總會清楚什麼樣的事情不自然,身體反射性地讓他邁開腳步、追了過去。
 
「阿生!抓住他!扒手、他給人偷拿皮包!」
 
在他壓低身子要跑起來時、後頭傳來田心高八度的尖叫,峰生不再猶豫、拔腿便衝。
眼前隨即迎來一群群拿著食物飲料沒看路的遊客,他們走路總是不成直線,只是大概地沿著攤位走動,一般人要避免擦撞地穿過他們實在不容易。
 
但對他們這群在夜市長大的人而言不是難事。
 
壓低重心、以最小動作沿著雙向人群之間那條若隱若現的空隙鑽去,雖然峰生一七五算是有些高、但發育期中的偏瘦身材還能讓他像隻貓一樣地溜過悠哉逛街的民眾,大約追了五個攤位的距離,他便發現那個鬼祟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人海裡。
 
約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短髮,深藍色吊嘎,左手肘上有閃電形刺青。迅速記下對方特徵,峰生便直直朝那名裝作在逛街、眼神卻詭異地四處游移的少年走去,對方很快就發現峰生靠近,峰生一與他對上眼、他拔腿就跑,也不看路地向前撞去。
 
真是。暗忖自己太粗心的峰生閃過被撞開尖叫的民眾,緊緊追在對方後面,那少年跑很快,毫不顧慮地撞向一群年紀偏大的當地人,老阿嬤的慘叫和飲料同時飛上夜空、吸引眾人注意。
 
「抓住他!他偷拿東西!」峰生大喊、被撞的家族中較年輕的立即伸手想攔住吊嘎少年,卻被個拐子架開,峰生跳過坐倒在地上哀號么壽死因仔的阿嬤,盤算著要怎麼抓到那傢伙,眼前就是人更多的美食區,衝進去很容易追丟。
 
追逐戰果然在轉角拐了個彎、小偷果然毫不猶豫地鑽進人群裡,峰生深吸口氣、大喊前面的小心身邊!有小偷!這一喊果然驚起了民眾、如波浪般的反應讓那鑽到一半的小偷操了聲幹你娘,峰生趁機拉近距離要抓他。
 
那小偷見周遭原本鬆散的民眾開始四處張望找誰是小偷、後頭峰生迅速逼近到只剩兩步距離,他又操聲國罵便往左邊牛排攤裡鑽去。
 
幾組客人坐在簡陋的桌椅上、一客客淋上滾燙醬汁的牛排放到桌上吱吱作響,忽然飛進攤位內的莽撞少年猛地撞上桌子,翻飛的牛肉與醬汁在夜中與飛出白塑膠杯的青色冬瓜茶交織成一幅潑畫,夾帶著一連串咒罵和椅子翻倒的喀啦啦響,峰生跳過塑膠椅、在流動攤販內彼此連通的用餐區追逐。
 
紅色綠色的塑膠椅與遍地垃圾在用餐區四處散落,用餐的客人遠遠就發現牛排攤的慘劇、眼看兩個追逐的年輕人跑向他們急忙起身閃躲,那小偷選了個不是很好的逃難路線,不規則散置的桌椅讓他連連踉蹌,幾次憤怒地抓起塑膠椅向後朝峰生砸去,相較之下相當熟悉這種凌亂環境的峰生俐落伸手、接住椅子後放,以免砸傷用餐的客人。
 
「哪裡來的死小孩!把桌子都翻倒啦!幹!」
「歹謝!快點通知管委會有人偷東西!」
 
峰生回頭對憤怒的牛排煎攤老闆大喊,然後繼續向前追,追逐的距離在用餐區中越拉越近,眼見自己沒能甩掉熟門熟路的在地人,那小偷張望了下,峰生看見他的目光鎖定夜空中、高高聳立於出口處、繡著「霧溪夜市」大字的關東旗,知道他要跑了、他們幾乎同時拔腿、再次衝入攤販外的人流裡。
 
追逐戰再次變得擁擠難行、峰生始終壓低身子、雙眼在掛得高低不一的攤商旗幟間緊緊鎖定那深藍色的背影,刺青小偷粗魯推開前頭滷味攤的排隊民眾、硬從中間擠過去,稚嫩的尖叫聲讓剛付完錢的母親猛轉回頭,正巧目睹自己六歲的孩子被撞倒的身形一晃、直接頭朝後要撞在地上…
 
一隻大手伸出、及時扶住孩童的背,整個人飛撲過來的峰生確認他站穩後立即爬起身繼續往前追。
 
 
插在口袋中的無線電在今晚已經響了千百次而顯得有些過熱,才剛處理完酒醉糾紛的關一正在夜市圍牆外、他快步走向入口,又一個攤販透過無線電跟他講有小偷。
 
「賣牛排的吳叔啊…看來往入口那裏去。」無鏡片的眼鏡框後,粗硬眉毛皺起,關一拿出手機、打開通話軟體便對著螢幕大喊。
 
「幹、你們是死到丟位去放屎啊?人快跑了還沒到入口那邊啊?」
『幹拎勞仔快到了啦別在那大小聲!』
 
對方回傳的怒吼夾雜著奔跑的喘氣,關一搖搖頭,將手機插回褲子口袋,沿著圍牆外快步走向那醒目的霧溪夜市大旗。都還沒走到門口,他就從鐵絲網中看到夜市裡人潮不安的噪動,與平日歡快悠哉的人聲交雜截然不同的驚喊讓空氣的溫度都變了,他黑褐色的銳眼立即在慌亂的人群中發現了製造騷動者。
 
跑在前頭、用力撞開民眾的陌生年輕混混,還有追在後面小心閃避人群、但還是窮追不捨的…「阿峰?」關一瞬間認出友人,下意識地起身向門口衝去。
 
眼看那小偷就要掙脫人群阻礙、衝向寬闊的入口,夜市最外圍的烤鳥蛋攤旁冷冷清清,沒有任何警察的蹤跡,情急下被人群絆住的峰生目光向左右瞟去,幾個黃澄澄的影子吸引了他。
 
距離逃脫的入口不到數公尺,而且幸運地這時段沒有什麼人再擁進來而顯得寬闊,暗地鬆了口氣的年輕小偷粗暴撞開眼前邊喝飲料邊看手機的女孩、筆直地朝入口跑去…
 
「噢!」後腦勺猛地傳來一記悶痛,讓他瞬間失去重心而踉蹌幾步,小偷回頭、瞬間又一記啪響地轟中他的右臉頰、彈得他大叫出聲。
 
「該死!你丟三小?」站穩身、他惡狠狠地舉起手臂擋掉下個以高速飛向自己的金色丸子,速度過快而擋偏的彈道歪斜、正中小偷額頭讓他爆出滿嘴國罵。
 
再度抽出花枝丸裡的牙籤,峰生沒作停頓、兩個黃金色炸丸握在掌心、另一個以指頭夾住、狠狠甩向那個跳腳的傢伙。
 
又一記直中鼻子的炸丸重擊讓剛剛一路上被推撞、憤而一齊追過來的民眾看了發出歡呼叫好,要他繼續丟、給那個混帳好看。
 
眼見那傢伙還真的手又往放著一支支炸好放在濾油網上花枝丸伸,旁邊好事民眾看起來也跟著要衝過來助陣,被連連K了好幾個丸子的小偷怒幹一聲、轉身就跑,峰生見狀也跟著向出口追去,邊追邊扔掉手上剛剛抓的那幾個丸子。
 
花枝丸再硬畢竟也沒有什麼殺傷力,年輕混混還是在峰生面前衝出了夜市、逃到寬廣的大馬路上,一台黑色改裝機車忽地從馬路另端拐了個大迴轉、在小偷面前煞住,白色的車牌已用白膠帶遮住了號碼,小偷邊爬上後座邊回頭向峰生比出個惡狠狠的中指。
 
對方要逃走了。十數步遠的距離,峰生在夜市口停下腳步、眼睜睜地看著那根直挺挺的中指對他叫囂,前座沒戴安全帽也半身刺青的同夥用力轉動油門把、揚長而去…忽然肩膀給人拍了下,他回頭,看見另外一支對自己伸出的手。
 
啪啦!
「幹!」
尖銳的急煞、輪胎狠狠刮過柏油地伴隨整台機車與肉體重摔的可怕雜音一連串地在霧溪旁摔開,騎車的那個人支起身邊大叫邊用手臂猛揩起自己淌滿蛋液與碎殼的臉,在後座還沒坐穩便被摔下的小偷推開壓自己腿上的改裝車,恨恨地看向站在他們面前,那個從夜市尾一路追到這裡來的混帳年輕人。
 
「幹,你愛討皮痛…拎北今天就成全你!」
 
掄起的拳頭毫不囉嗦、直接衝來向峰生臉上就要揮去,峰生直覺地舉起雙手護住頭部,他沒閉上眼睛,在夜裡討生活的人若是閉上眼便什麼也看不見,危險也就變的更加危險,他睜眼、看著那張惡容扭曲的煞面直直逼近、湊到自己面前,拳頭挾著風即將呼上自己…
 
堅實一拳從側面擊中刺青小偷的手臂、要揍上峰生的拳也因此在最後一刻彈開、峰生放下雙手、看到刺青小偷抱著被打歪的手臂在柏油地上打滾大叫,出拳保護自己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一身麥色的壯碩體格,龍與雲的刺青爬在他的右臂與右腿上,俐落的短髮與兇惡的雙目狠狠地瞪著小偷,方肆天啪啦啪啦地踩著藍白拖往小偷走,不吭半聲便踢往他的肚腹、然後掄起拳頭、在峰生面前開始如雨點般地往對方身上招呼。
 
 
鏘。好不容易抹掉臉上蛋液、能夠睜開眼睛,那同夥聽見聲音回頭、發現一根金屬球棒插入自己愛車的後輪胎中,領子猛地給人抓起,另名身材高壯、左臂與左腿刺著虎的少年將他從機車上扯開,用力將他的頭敲往地上敲去。
 
「敢在我們地盤鬧事?沒先問過我拳頭擱敢來?幹!」
「好了,我親愛的南山弟弟,還有肆天,住手,你們這樣會打死人的、拜託快住手!」
 
終於跑過來的關一急忙拍手出聲制止兩個看似要打死對方的傢伙,在確定他兩停下手、只壓住對方而以後他往夜市口圍觀看熱鬧的民眾揮揮手。
 
「好啦,抱歉給各位困擾,接下來交給自治會處理,如果各位剛剛有受到傷或者遭受到損失,等等請到辦公室來找我,不好意思啊打擾各位逛夜市了。」
 
「少年欸,讚喔。」
 
峰生轉頭、看見剛剛立刻毫不猶豫抓起一把鵪鶉蛋遞給自己的阿婆比出大拇指,他感謝地點頭,「拍謝啦,剛剛那樣多少?我賠。」
 
「噯噯免賠免賠,人抓到就好,作歹事情的就是要給他抓起來!」
阿婆用力揮揮手、指指被肆天、南山拖起來帶往廟去的那兩個外地混混,「你也是想保護我們才這麼拼命,跑那麼遠從尾巴追到這頭來,來這個給你帶回去。」
 
被塞了一包兩串的烤鳥蛋在手中,峰生邊笑邊道謝,開始慢慢散去的民眾有幾個在走過他身邊時稱讚他很厲害,然後裘裘忽然出現在人群裡,一臉緊張地問他怎麼了?無線電裡大家都在講有小偷、那個丟棒球的在追他,人有沒有怎樣?
 
峰生搖搖頭,拍拍她的頭說沒事要她回去繼續忙,他也要回攤位去收一收了。
 
「啊你有沒有怎麼樣?人呢?警察來了嗎?他有打你嗎?」
 
穿過整個夜市、才剛回到攤位的峰生便遭到好友一連串珠砲疑問,臉上寫滿擔心的田心遠遠就跑過來攔他、沿路問回攤位上,已經開始收拾的田叔回過頭說聲辛苦了又繼續把一盒盒玩具抱回車上。
 
看了手機,十一點多也是時候了,拿起方才自己放在桌上的綠茶,裡頭冰塊早已融化成清水,峰生帶著那杯淡茶蹲到後方的暗處去,點起一根菸,等到身體脈搏完全從剛剛激烈的追逐中平靜下來以後,才走回他的攤位,啪地一聲關掉了燈火。
 
 
武溪廟,只點了盞暗燈與供桌燭火的堂前,兩個一臉傷的外地混混雙手扳在後方、跪在武聖爺面前,門外肆天與南山分坐兩側的廟柱底下,嘴上的菸漫不經心地晃動、抖掉灰色的菸塵。
 
坐在門內椅子上,一臉富味饒興看著兩個與武爺下跪懺悔的張關一嘴角微微揚著,皮包已還給了失主,攤位與民眾的損失都得到了適當的處理,但他並沒有找來警察。
 
伏在地上跪拜的兩人其中一個頭髮間還黏著幾片碎殼,關一看著那一片片白角,想起方才混戰中、熟識友人那在暈黃燈光中閃耀的身影,臉上的笑意開得更是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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